闻言,张侯疑惑而又惊恐,不敢看向二皇子的眼睛:“殿下您是何意?”
“那个姓孟的负责物资漕运的人还靠得住吗?”
“殿下放心,他一直在听从我的命令做事,漕运司的人也从未对其产生过怀疑。”
“那就好,你下去吧,我自有主意。”
商议后,张侯便起身离开了行宫,独留二皇子立在窗边,望着前方从后宫深处飘过来的一缕青烟,眼神深不见底,瞧不出半分情绪。
窗外,临近午时的皇宫依旧庄严肃穆,仿佛无数个寻常的日子,而窗外水池下潺潺的暗流,似乎已悄然改变了方向。
而与皇宫仅隔着一个市井的另外一处禁地,则是另外一番热闹的景象。
午后的漕埠,江面上的风渐渐起势,江风所到之处带着江水的腥味与樟木的气息,卷过这片绵延到大海的埠头。
此处并非一般的渡头,而是皇上特地颁诏设置的监造局的领地,一眼望去,只见高耸的围墙将喧闹的市井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当当的斧凿敲打以及工事管头大声吆喝的声响。
贺霄来到漕埠开阔的头船船坞内,这艘规制最为隆重的御船已初具规模,龙骨长达十余丈,像巨兽的脊梁般横在船上,木质敦实,匠人们正在刷制油光闪亮的桐油和生漆。而在不远处,一位穿着青袍的工部主事正摊开一卷厚厚的船样册子,指着一处,对跟班的匠人吩咐着什么。
正说着,这位官员忽然停了下来,迈步下了台子,朝着贺霄急急走来。
“贺主管您来了,有失远迎!”主事躬身迎接。
“不必多礼。今日的工事都还顺利吗?”
“都顺利,大人放心。现下匠人们正在刷第二遍船漆,待七八日后彻底干燥之时便可以下水试航了。”
“隔水仓都检查过了吗?”贺霄边说边打量着船坞旁另外一艘正在验收工事材料的小型船只。
“遵大人令,已经每日例行检查过了。”
“昨日尾船试水情况如何?”
“回大人的话,试水一切顺利,昨日您来的时候,船正在江上,这是个试水记录,请大人查看。”
说着,主事拿着一个小册子递给贺霄,他细细查看了后点头示意:“那就好。那边是新来的运料船吧?”
贺霄边说边抬手,指向那艘小型船只的方向,主事的目光立刻向右聚焦。只见远处,漕运司派来的督料官正领着人清点新运来的木料铁钉。
“是的,大人。运料船每隔几日便会来一趟进行补给。”
“验收的材料都务必要仔细查看。你带着我去看看。”
“遵命大人,今日来的这是漕运司派来的运送巨木和铁钉的船只,未来几日还会有燃料和其他物料送过来,以备试水使用,下官每次都派人一一检查。”
两人边走边说,而后主事又从身上的衣袋处拿出了厚厚一叠草纸:“大人您看,这是抽查的清单,请您过目。”
“负责运送物资的人应是同一批人吧?”贺霄接过草纸边走边说,草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项检查的项目。
“是的,大人,都是一年多之前工事刚刚启动时敲定的可信之人。”说着,主事招呼着正在漕运船上的一个人向前来,“孟大人,来见见贺总管!”
“大人,这就是负责这批次物资漕运的孟昀之孟大人,孟大人,这是本次监造工事的副总管贺大人,本次工事的主管贺将军便是这位大人的父亲。”
“拜见贺大人,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下官不甚荣幸。”说罢,孟大人躬身行礼。
“孟大人客气了,我早听父亲提起过你。仰仗各位辛劳,工事才得以顺利进行。孟大人请自便!主事,我们继续往前。”
说罢,贺霄便继续带着主事和几个随从继续往更远处的船舶走去。
随着日光渐暗,贺霄从一个又一个船舶的船舱进进出出。此时的江面上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更加强劲的江风带着水汽、混着新木的味儿,将他的袍袖吹得鼓荡起来,一阵阵的扑到他的脸上。
看着船坞上那张猎猎作响的被江风吹起的旗摆,他才猛然记起离开风唳崖已有三日之久。
明日该去了。
他边想边上了马车,朝着市井的方向前行,只留下身后官埠处江涛拍岸与金铁木石交击叠加的沉闷而富有律动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