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在我入职南营的第一年,她的身体便每况愈下,直至是年底她卧床不起的时候,我才惊觉一个原本康健的人怎么就……当时的我从未想过这般结局。我当时不过二十,从未亲眼见过一个至亲在我眼前死去,一时间也很难接受,一个人昨日还好端端地同我说话,今日却阴阳两隔。”
听着他清晰地忆着往事,谭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借着微弱的亮光,她看到他的神色此刻已渐渐变得沉郁。
他曾被这件事彻底压垮了,她想到,心底竟暗自生出几分疼惜。
“后来你和你父亲就没再追问此事吗?”看着此刻在棺木内的让人心惊的发现,她知道即便要再次压垮他,也不得不让他再次提起这些往事。
“后来,我也找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郎中,但都毫无头绪。”
“所以后来,你才去了那些让你忘却世间烦恼的地方,是吗?”
听到她竟这样轻易地猜出了自己的隐秘,他眼中的神光忽然间亮了起来。他说:“后来半年的时间,父亲看我沉郁,便带着我去往前线。想来也可笑,战场上打打杀杀、腥风血雨是常有的事,但反倒不及在府里的那段日子,更让我惧怕。”
闻言,谭胭再次默默看向他,平日里自觉话多的她此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
“可以了。”良久,待一切完备后,她说。
随后,两人带着一个窄小的木盒离开了冰窑,贺霄引着她来到了自己的寝屋,稍作休整后,两人坐在案前仔细整理着各自的思绪。
谭胭示意他拿出纸笔,只见她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写罢后递给贺霄:“这是我需要的东西,你在京城找到后再拿给我。”
说着,她指着纸上的一处字迹强调:“你可能需要去画商处找寻紫铅,其他铺子恐怕不多见。”
贺霄点了点头:“这几日我恐不得空,我……我有些事需要处理。大约三五日后我会再去。”
“你自行安排即可。”
说完,谭胭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屋子,此刻她才意识到,除了幼时哥哥的屋子,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其他男子的寝屋。然而,相较于陌生与不适,此刻的她居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贺霄说:“今晚你就在这睡下,我已经安排下人远离此处了。我……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留在外厅吧。”
“好。”
待谭胭躺下,贺霄便将外厅稍作整理,将多余的被褥垫在地毯上后便吹灯卧下。
良久,他只眼睁着躺在那里,望向黑漆漆的屋顶,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迟迟不能入眠,他知道谭胭一定也还醒着。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你今日是什么病症?”
问完后,他便暗自庆幸,庆幸于他一直在极力掩饰的悲伤,似乎在这些时日中找寻到了其他一个出口。
眼前的这个女人,不过短短一月,竟似已将他这半生尽数看尽。他从未与他人聊过那些不愿触碰的旧事,也从未带过别的女人前往他心中的避世之所。在她的面前,他总是想极力探究她的一切,她的每一个过往,每一句言行,也正因如此,他的对于往事的沉溺才得以暂时消停。
神思恍惚间,他听到她回:“是哮症。你的府上没人患过此病吗?我还以为是很寻常的病症。”
“倒是听说过,但并未见得。”他说着,再想到当时她那般不适,便说:“让我找些医官给你医治一番,好吗?”
“不必了,缓一缓就好了,这个病症也没有好的办法可以根治。你别忘了,我也懂医术。”
正因如此,我才见不得你懂医术却还受着病痛的折磨。他心中这般念着,却并未开口,只默默听着她说。
“小的时候父亲常说,我得的是个富贵病,生下来就是奔着干净少尘、华贵鲜亮的地方去的。结果,如他所愿,我的确去了一个全天下最华贵鲜亮的地方。”
“如此说来,后宫的确是适宜你的地方。在后宫,想必你从未发作。”
“并非如此。后来,也是入宫后,我才发现,那些个寝宫、大殿,甚至是陛下及皇后娘娘的居所,都藏着许多意料之外的屋尘。倒也不是宫人们没有打扫,只是那九重宫阙大都空旷寂寥,而偏偏有些东西,就是喜欢藏在那样的地方。”
“倘若没人在你身边,你若犯了该如何是好。”他关切地问。
“只要出入寝宫,我都随身带了药粉,只要不似今日这般严重,我都可以自行缓解。其实,也只有去了不常去的地方才会犯。我闲来无事爱到处闲逛,兴许是年幼时在山野里待惯了,关在那一方小小寝宫就常感不安。”
听到她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落寞,他不禁默默看向内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