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宫里待了多久?”他终于问出了这个萦绕在他心中多日的问题。
“大约快六年了。”
六年,一个比他的悲伤要久得多的年月。
细细想来,这个惧怕回宫惧怕到极致、惧怕到临阵脱逃的女人,她的境况似乎并不比他好。她在一个让她如此恐惧的囚笼里待了如此之久,已六年没有回到自己的母家,没有在父亲母亲的身边承欢膝下,而他未见到母亲的时间也只不过两年。
想到此,他心头沉沉一叹,默默闭上了眼睛,惊觉一个柔弱女子的隐忍竟能如此这般,仿佛自己延续了多年的哀愁又多了几分矫揉。
“竟如此久远了,你必定也十分思念你的父亲母亲。”
闻言,谭胭苦笑道:“或许我和你不同,我虽然牵挂,但并未多么地期盼可以见到他们。”
“是吗?”
“倘若你问我,我在这尘世是否还有什么极其想见的人,恐怕我现在很难回答你。”她说着,语气低缓沉静,“有思念的人是一件幸事。”
听到这句话,他怔怔地想着,一时间竟无言以为。
带着早已埋藏在心中的困惑,他试探道:“即便在那后宫,也没有你思念的人吗?”
“你早已知道,我不想回宫。”
“你……真的……不再思念他吗?”他重复着他那自己都觉得愚蠢僭越的问题,但此刻,即便被她看穿,他似乎也不想停下。
听到他反复深究,她扭头望向他的方向。
贺霄,你到底想问些什么,她默念到,再次苦笑一声。
“从未倾心,又何来思念。”她说着,声音清冷寂寥,“之前你问我如何评说京城那些惯例,我想说,作为局中之人,即便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也做不了什么。”
他默默地听着,并未立即打断她。
“将来,你若纳了一位妾室,即便你位高权重,能给她荣华富贵,但或许,她想得到的不过是一个人的真心。今日,你对她温存软语,明日又与其他的妻妾情意缱绻,如果你觉得这样也值得她去眷念、去珍视,那这尘世间的情爱也未免太过微贱。”
她说着,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他心颤。
“但,即便当年你没有入宫,你也未必寻得到你心中的那个人。”带着更深的探究,他问。
“我从未想过要刻意找寻这个人。你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寻到这样一个人。”她回,“倘若未能寻到,我宁愿孑然一身。”
他怔怔地听着,久久没有出声,仿佛不是在听一场她的诉说,而是在听一场关于他的情意的审判。
仔细品味着她的话,再想到自己那早已悄然疯长的情意以及僭越无度的探究,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该停下了,贺霄。
该断了这个自不量力的念想了,他默念到。
她要的这些,我又能给到她什么?
她还不知道,我竟还没有告诉她,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纳征宴,而再过一月便是我的大婚之日,一旦回府,我又能抗争什么?
在还未被全然发觉之前,该断了这个肆无忌惮的欲念了,也该熄了这胆大狂妄的不臣之心了。她本是天子的女人,即便沦落至此,也必不可受他人的愚弄。倘若我费尽心机俘获她的芳心,就是为了将她藏在那不能示人的暗处,那我与宫中的那个人又有何分别。
他兀自茫然地想着这些,再想到关于母亲的种种,眼前的原本清晰无比的将来,仿佛正如窗外渐浓的夜色一般,瞬间黯淡了下来。
终于,在反反复复的拉扯中,像是下定了什么注定要徒劳的决心,他默默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