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这日,晨间还较为晴和,午后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夜色四合之际,雨反倒越下越大,风也跟着刮了起来。
入夏的仪式总是过于的隆重,仿佛不惊扰这尘世,就不愿勉为其难地到来。
这注定又是一个大雨之夜。
柔姒坐在正前往贺府的轿辇中出神地想着,她缓缓掀开辇帘,看着这滂沱的大雨从天空倾泻而下,仿佛像要生吞了谁似的。
然而,这急来的大雨半点也没有冲淡贺府正厅内外的热闹景象。
今日是贺府大公子贺霄与户部李尚书嫡女李柔姒纳征定亲的日子。
只见贺府院内院外张灯结彩,朱红廊柱缠绕着鎏金流苏,檐下悬挂的宫灯随风轻轻晃动,映得庭院暖意融融。
正厅内人头攒动,今日前来观礼的皆是京城中的权贵大家,衣香鬓影间,拱手寒暄之声不绝于耳,使得这雨中的定亲宴愈发显得隆重。
“时间差不多了,让两位新人出来见见诸位长辈吧,也算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宾客们谈笑风生之间,贺父提议道。
说罢,贺霄便从西侧屏风后缓缓入内,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风骨柔媚的身影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此刻的柔姒面若桃花、身姿柔美,衬得这华贵的宴服更加夺人眼球。这身宴服的衣料是泛着柔润光泽的浅绯色烟罗纱,在屋内的光影流转间,隐隐透出一枝水墨写意般的玉兰枝桠从肩部倾斜而下,那枝桠上的玉兰花瓣以银线勾勒,每片都像是经过了仔仔细细的雕琢。当她缓缓前行,那些玉兰花瓣便随着光线闪闪烁烁,仿佛真的有花瓣的香气从裙纱间飘散开来。
贺霄看着这身绣有玉兰花瓣的宴服,不由得心中一怔。
他静静站在那里,本应先由他开头的寒暄话语,却良久没有说出口来。
柔姒看到贺霄神思恍惚的样子,便向前柔声开口道:“柔姒见过霄公子。”
“贺霄……贺霄见过柔姒小姐。”
众人相似一笑,只觉得是两个羞赧的新人拘谨无措。
李父见状便打趣:“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就别拘束了,都过来坐下吧!”
说罢,两人便先后坐下。柔姒斜眼瞧着眼前这位挺拔刚劲而又沉稳温润的清俊男子,心中暗暗生喜。
此后,司仪高声唱喏,开始宣读纳征文书,字字句句都透着庄重。仪式结束后,宾客们便开怀畅饮,一时间正厅内外热闹非凡。
宴会过半,觥筹交错之间,四面灯烛的光晕缓缓暗了下来,一时间,屋内的光影变得昏茫幽昧。
随着一阵清冽的笛声吹起,帷幕后缓缓滑入数名身形婀娜的舞姬,她们皆穿着及地长裙,行动间身如飞鸟流云,各位宾客们看得频频入神。
贺霄正襟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舞姿,又看了一眼身旁坐着的未来妻子的宴服,悄然间他想起,曾经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母亲在厅外的院子里打着油伞,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因春雨掉落的玉兰花瓣。
然而,还未等他往深处想去,恍惚间,眼前光影迷蒙的场景似乎变成了被篝火映得暖色融融的沙地。
就在舞姬旋转回眸之际,眼前的舞姬仿佛幻化出了另外一张脸。
是她。
那身烟白色的舞裙,那飘在空中的身姿,那双如烟似雾般的迷离清冷的眼眸,此刻正朦胧地出现在这满堂的喧哗中。
一时间,贺霄盯着眼前的这个舞姬,眼神久久没能从她的身上移开。两个身影,一实一虚,在这幽微的烛火与声乐中不断地重叠、交缠,最后又碎裂开来。
够了,贺霄。
你不要再看她,不要再想那个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的女人了。
他命令自己,谴责自己。
这些日子,一想到谭胭,她的不自觉刻在他脑际当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会搅乱他的平静,破坏他的安宁,虽也让他忘掉了许多愁绪,但因她而产生的新的愁绪,又成堆地涌了出来。
在间歇的清醒中,他努力低下头,顺势捋了捋自己的衣袖,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既然无能为力,又何苦再生出那无益的念想。既然已决定停下,就该好好遵循着自己的诺言。
想着这些,他只低着头啜饮起酒水来,全然不顾身边的任何一人。
正当宴饮欢洽、笑语盈堂之际,正厅的门被两个侍卫样的人相继打开,惹得众人一惊。
侍卫一前一后朝着李尚书的身后走去,躬身对着尚书的耳边传达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