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随着尚书一声惊讶的质疑声,一时间,典礼的余音悄然散去,正厅内的笑意被突然紧绷的庄严气息代替。宾客们眉宇间的恭敬谨慎猝然泛起,笑意如潮水般慢慢退去。
“李兄,何事如此烦闷?”贺父看着愁眉不展的李尚书,迟疑问道。
“贺兄啊,今日鄙人恐怕要早早离席了。前方来报,今夜到明日的飓风恐是历年之最,整个沿海都需要布防工事,事后抗灾的工作刻不容缓。”
李尚书说着,眉头紧蹙,稍作整理后继续说:“就在刚才,下人来报,听从司天监建议,陛下已下了口谕,要我与工部共同商定治水救灾方略,务必要做好做快。我怕不是现在就要回去和衙门的人商议对策了……”
听到李尚书如此说来,贺霄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心跳突然一沉。
还未等父亲回话,他便插话到:“大人您是说京南……还有东南的沿海都会有飓风吗?”
“的确如此。此次范围甚广,力度极大,恐怕海岸的渔村都会被波及。每年孟夏之后,沿海海岸有狂风天本属正常,但像这次这样的,恐怕不多见。”
说着,尚书看到各位宾客惊惧无言,便开口稍作安慰:“但诸位不必担心,此次飓风只会在海岸掠过,不会波及到京城城中。这几日京城恐有连绵雨势,诸位记得防范即可。”
“这次海边的飓风究竟有多严重?”贺霄仍不停焦急追问。
贺父见状想去阻拦,却又被李尚书的眼神拦下。
“据司天监测算,上一次这么严重的恐怕……还是八年前的那次。前几日,我便听司天监提起今年的年景怕有变数,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尚书叹息道。
贺霄想起,就是八年前的那次,母亲带他去海边的渔村行善赈灾。那次也是这样一个入夏时节,京城南部沿海飓风骤起,狂风所至摧毁渔船数十艘,沿海田亩尽被海水淹没。
“诸位,鄙人就先行告辞了,待两位新人大婚之日,鄙人再向各位致歉!”
说完,李家父女及一行人便起身收拾,准备离去。
正厅外此刻大雨滂沱,沉重的雨脚砸在琉璃瓦上,撞出一声声劈里啪啦的急响,檐角飞泻下的水瀑,在廊前昏黄的光晕里四溅开来。
众人在奴仆撑起的油伞下缓步走向大门,衣角都被微微淋湿。府邸门口处,李家父女与贺家一行人一一道别后便向着马车走去。
眼见李家父女踏出府门,贺霄便马不停蹄地回头疾步走向屋内。
不到半刻钟的工夫,便看到他手里拿着油幕蓑衣以及火折子似的东西,牵着马儿从大门处匆匆离去。
“霄儿,这大雨之夜,你这是要去哪?!”贺父惊诧无比地看着他的身影,厉声喝道。
“我去去就来!”
还未等到贺父回应,贺霄便已换上蓑衣翻身上马,只见身下的骏马一声短促嘶鸣,四蹄发力,顷刻之间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带着他匆匆跨入那苍茫的雨夜……
此时,轿辇刚抬出几步的柔姒听闻贺霄的声音便掀开轿帘,懵然不知的她只模模糊糊地瞥见了一眼贺霄在大雨中离去的墨色背影。
她脱掉身上这身华贵而沉重的宴服,宴服的半边衣角已被雨水淋透。
她抚摸着那潮湿的泛着微光的衣襟,想着方才席间贺霄的淡漠疏离以及府门外的匆匆身影,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心,心底的疑虑竟如这轿帘外连绵的落雨,丝丝缕缕地铺洒下来。
雨早早停歇吧,她默念道。
看着这深墨色的天穹以及簌簌急下的雨帘,此刻的她只盼着能有一丝光亮,刺破这漫天的迷蒙。
“小姐,今夜的风雨真大。”
凝儿叹道,再看看身旁的小姐似乎藏着满腹心事,她便说:“小姐,每每大风大雨之际,你都睡不着的,不如今晚让我陪着你睡吧。”
任凭外界如何评说眼前的这位高门贵女,只有凝儿才知道,这位出身矜贵、仿佛万事都瞧它不上的女子,实际上不过是个连风雨都敢踩踏欺压的主子。
她还记得年幼的时候,每每在盛夏遇到这种大风天,小姐总是睡不安稳,还因为曾陪着老爷去过几次海岸参与赈灾,弄出了一身容易惊醒的毛病。
如今,随着年岁的增长,这身毛病虽有所缓解,但每每遇到飓风天,小姐似乎仍然期待可以抱着凝儿一同入眠。每到这个时候,凝儿便在她的授意下越过了尊卑的界限,充当着她的至亲,小心呵护着这位亲如姐妹的主子。
“不必了,今夜不必了。”她对凝儿说,语气平和。
像是料到了将来的不可避免的风雨,她鼓足了不曾有过的勇气,说出了这句让凝儿也有些惊讶的话来。
此乃京畿腹地,纵有天大的风波,想必也不会伤我分毫。
想着这些,她默默放下了轿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