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承宫内,荣贵妃神色疏淡,偶有抬眸,则漫不经心地瞥向她的那个时常让她头痛不已的皇子。
殿里的四个角落燃着香,带着淡淡甜香的烟气慢悠悠地往上飘,风过之处只轻轻晃动了一下,似乎连风都透着几分懒怠。
棋盘在桌上摆着,像个打格子的战场。
只见二皇子捏起其中一颗黑子,“啪”的一声按在右上角,声音清脆,一不小心惊扰了燃着的熏香,那股烟气似乎抖动了一下。
随后,他又站起身来,走到对面坐下,又拿起白子,思忖了半天,才轻放在左下角。
“这步下得太急了。”
他再次走到对面,嘴里小声嘀咕着,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就这么左边右边的来回折腾,一来一回的,倒真像是有两个人在斗智斗勇,只是抬手落子的都是同一双手,眼神左右飘忽,像是把自己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想攻城略地,另一半也想步步为营。
待屋里的熏香早就凉透,夕阳从窗户缝里斜照进来,他这才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在他背上,一道一道的,跟笼子似的,影子随着他晃来晃去,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见到他终于从他那亲手布下的弈局中抽出身来,荣贵妃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开口数落一番。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的性情。自己跟自己较劲,能有什么意思?”她说。
“母妃,您不懂。”
“你说说看,我怎么不懂了?”
“下棋需要对手。年少时,我倒是还与宸煜下,如今大了,他又当了太子,本王再跟他论个输赢就没半点意思了。至于底下那些个小的,尚且懵懂无知,更是无趣得很。”
“那你大可以找你父皇下,也可与他多走动走动。”
“棋弈之道,贵在势均力敌。若彼此高下悬殊,一方的姿态远胜于另一方,这棋,便下得毫无滋味了。可惜他宸煜贵为太子,父皇又贵为天子,上来就压我一头,那还怎么好玩。”
闻言,荣贵妃斜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倦怠与不耐:“那你跟那些个对你处处逢迎的文武小吏下棋,处处压着他们,就有意思了?”
“也没意思。但,倘若让对方压我一头,儿臣就更不愿意了……”
“你呀……罢了罢了,本宫竟不知该说你什么才好。”说着,荣贵妃无奈地看向眼前她这唯一的皇子,“人活一世,哪有不被人压着一头的日子,不过是今日你压着我,明日我压着你罢了……”
“怎么?母妃,莫非近日又有人压着你了?”
“还不是上回那件事。昨日,皇后竟又在陛下面前提起了此事,实在是让人厌烦。”荣贵妃愤愤道。
“您上回不是说父皇并没有应允嘛,难道此次……?”
“倒也没有,但保不齐事后皇后再在陛下面前坚持此事,长此以往,陛下很难不动那心思。毕竟,陛下本就更偏袒她一些。”
看到母妃又因皇后不悦,二皇子便安抚道:“儿臣倒觉得,父皇更偏袒您一些。您的母家本不比皇后差,两年前若不是父皇顾及她的两个孩子接连夭折,看她可怜,也不会那么快的立宸煜为太子。如果父皇真的偏袒她,她贵为皇后,总不至于这些年才立了她那儿子为太子。”
“你以为你父皇册立东宫会考虑你我、考虑后宫这些人吗?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说着,荣贵妃再次瞥了他一眼,神色似有不屑,她缓了缓说:“就她那儿子,他的天资才略,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他真有那惊世的才干,哪能让你父皇这个时候才立了他当太子,还不是你父皇一直都瞧他不上……”
“您说的倒也是。”
“哎,宸煦,本宫已经厌倦了一遍遍地说这些事了。这两年来,从起初的不甘心,再到如今已看淡了这些,这其间,本宫也是寒透了心了。当年,你的外翁帮了你父皇多大的忙,你父皇也不是不知道,可惜……如今,我也不想再想这些事了,我只想舒舒坦坦地在这后宫里待下去……”
说着,荣贵妃的神色又变得哀思了起来:“在这宫中,皇后本就高本宫一筹。如若陛下真的遂了皇后的心愿,将你迁出宫外,那本宫就得处处受制于人了……”
“看来还都是皇后娘娘这个拦路虎,让母妃事事不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