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监国这几天,意外发现一个称不上好处的好处——
他可以随意出门了。
不用担心御史弹劾他(扰民或出行过简无皇家威仪二选一),也不用思索如何回应大兄皇帝的垂问。
不过……朱祁钰看着身侧堆成小山的奏折。
他是可以出门了,但他有空出门吗?
。
“活是做不完的。”汪殊意管理王府庶务多年,娴熟地叮嘱道。
“嗯。”
“殿下在百官面前宣称自己有孕,那就要护好胎儿,不可久坐。”
“好。”
看不过眼的汪殊意冲入文华殿,把朱祁钰从书山文海中拽出来。抖了抖他身上的奏疏,盯着他按时用午膳,再一起出宫。
朱祁钰原本只想在文华殿门口转两圈,汪殊意问一旁的内侍金英:“我能在文华殿久待吗?”
后宫不得干政,皇明祖训持续发力中。
接受了祖宗留下的遗泽,就要接受祖宗的训导。朱祁钰暂时不想在小事上争锋,遂了王妃的意,走着出宫的路。
天气热,瓦剌叩边众人不安,众臣艰难跋涉回京,也要休养将息,留下的大臣忙着工作,宫道投下的影子,明亮又萧索。
朱祁钰想了想,提议:“去街市上逛逛?”
汪殊意面露迟疑。
朱祁钰不解,但还是解释:“你去年怀胎,坐月子,今年带孩子,很久没安心出门走动过了。”
汪殊意叹笑感慨,但又摇头:“不去。”
朱祁钰讶然,好奇问:“为什么?”
汪殊意撇嘴笑道:“今天是王长随、毛贵和王山被处刑的日子。还是殿下下的令,殿下自己忘了?”
朱祁钰惭愧道:“这一天天的,我光看也先的动向去了……”
处刑的日子原本该钦天监定,但钦天监的监正彭德清也是王振的人,是迫害刘球,促使刘球被马顺肢解的主要力量之一。他已经在下狱名单,所以处刑的日子是随便勾的。
朱祁钰回想着,心下生出莲藕丝似的心虚。他已经迅速成为一个手握朱笔勾人性命,而毫不在乎的人了吗?
要审慎。
朱祁钰提醒自己,也是闲聊转移话题,再开口说道:“仪铭劝我说,左顺门打死马顺的痕迹要留着点,不要洗得太干净,作为警示。我确实该多加注意。”
汪殊意皱起脸,不吭声了。
朱祁钰失笑,想着仪铭和六部议定的大事,又感慨道:“现在还能简装出门,之后可能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汪殊意点点头:“瓦剌叩边,是会戒严,出门不便……并且,殿下这胎月份大的时候,同样不方便出门。”
朱祁钰眨了眨眼,一时干巴:“……也有这个缘由吧。”
已经走到宫门口,马车停在宫外。汪殊意并不多问,登上马车,又回身微笑地说:“殿下辛苦监国,也要努力加餐饭。”
纯然安慰的微笑还是相当能鼓舞人的,即使微笑的那一方一无所知。夫妻之间并非无法沟通,但解释起来很复杂。
为什么不能继续监国下去?为什么一定要立新君?
事以密成,还没有到可以阐述的时候。
但交流缺乏,也确实会带来了隔阂。事情如果不成,王妃又肯定受到牵连。
朱祁钰的内心有着本能的不安,他咬咬牙,跟着钻入马车中。
轿帘垂下,遮挡外界视线。在汪殊意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双臂拥抱住,将脸埋在她的肩上。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