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婕妤?”他转头对女孩儿笑,“清圆是我亲妹妹?”
钱嬷嬷知道清圆的身世,一时倒有些踌躇。沈氏被废黜的原因,乃皇家秘辛,不宜大肆宣扬。自沈氏入重华殿,旭平帝便把彤史上关于她的文字尽数抹除了。这么些年,除了养心殿的人,再没有旁人知晓当年的往事。就连十二宫的娘娘们也只当是沈氏惹恼了皇帝,这才被打入冷宫。
后来,清圆出生、沈氏病故,养心殿无所表示,娘娘们自然也不愿触这霉头。因此,外头许多人只知道清圆是沈氏的女儿,是陛下厌恶的、不愿意承认的皇女。
钱嬷嬷咬了咬牙:“她确是沈婕妤的女儿。”名义上也是旭平帝的第三女。
李柘笑了起来:“好。从今天起,她跟我去昭阳殿住。”
钱嬷嬷给清圆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装了换洗的衣裳,清圆背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李柘牵着她往昭阳殿走,低头瞧见那包袱又破又旧,跟逃难似的,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还是那座小拱桥,走过去,迎面是阔朗的青石台基。廊下侍立着一些宫女太监,见李柘牵个陌生小女孩进来,眼里虽掠过讶异,面上却立刻堆起笑,齐齐拥上来。
清圆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这样亮的颜色,这样齐整的笑脸。她本能地往李柘身后缩了缩,小小的手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
李柘吩咐道:“她叫清圆,是重华殿先沈婕妤的女儿,也便是孤的妹妹。日后住在昭阳殿里,你们恭敬伺候着就是了。先把偏殿拾掇出来。”
得了令,宫人们立时就去安置房屋、收拾器具。
他又喊来大宫女槐药:“给她找两件鲜亮衣裳。”槐药应声而去。
收拾了整个下午,才把偏殿理出来。
槐药捧来两件新衫,要给清圆换。她不肯,攥着李柘的衣袖,不住地往她哥哥身后缩。
清圆防备除了李柘的一切人。李柘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李柘喝水,她也喝水。李柘同她说话,她才作出反应。清圆就像他的小尾巴。这会儿李柘要走,她连忙拽住他的衣角,“啊、啊”地乞求,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不肯他走。
没办法,李柘只好亲自给她沐浴更衣。
她才四岁,他虽年长些,也不过十一岁。小孩子十岁尚不分性别,也不拘男女大防。
人,洗干净了,换上漂亮衣服了。屋子,也收拾得齐整,可直接入住了。这番折腾下来,已到黄昏。御膳房送来晚膳,六菜一汤,还有餐后的点心,比清圆从前吃的不知丰盛多少。
但她并不放肆,只夹面前的菜吃。李柘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就吃,没人夹肉,她就白饭配菜。
槐药给她布菜:“夹肉吃呀。”
清圆懵懵懂懂的,点了下头,继续咽白饭——她听不见。
听不见,又不会说话,这不是长久之道。李柘决心教她。
用完膳,二人临窗坐着。李柘拿了块枣泥酥,递到她嘴边。
清圆咬了一小口。甜。眼睛立时泛起光。
李柘又让她吃了半块,还想吃,再不能了,他举高糕点,不让她够到。
两只小手举起来,想够又够不到,悻悻地垂下来,望着他。
李柘适时开了口:“一一。”
清圆懵懵懂懂地歪头看他。
他指了指清圆的嘴,又念了一遍。
清圆明白他的意思,她心底也是很着急,她想开口说话的。清圆模仿他嘴唇开合的样子,发出一声连绵的、带有浓厚鼻音的“一”,甚至不大听得出来这是“一”字。
可李柘还是含笑点了头,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允她吃了。
清圆品咂着枣泥酥的味道,还想再吃。李柘便又拈了一块,捏在指尖,教她:“一、一。”
清圆又说一遍,还是像刚刚那样,不会断气,鼻音很重,音调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