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君啊!您可算来了!”
年轻人抱着裴施无畏的腿嚎道,“您这一声不吭跑去河东,可知我们有多担心哪!”
此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头戴漆纱幞头,身着沙青折襟锦袍,脚蹬皂纹皮靴,剑眉入鬓,鼻挺额宽,端的是神采奕奕、顾盼生辉。
若不是他此刻正抱着人小腿嗷嗷大哭,李系定要赞一声好个意气风发的俊俏郎君。
裴施无畏低头看他,嘴角抽了抽,动了动腿:“起开,你这样我怎么走?”
年轻人仰起脸,眼眶泛红:“二郎君,我若放开,您可不能又跑了!”
“什么叫又——”裴施无畏竭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不跑不跑,我这是往西走回家,作甚的要跑?”
“好嘞!”
年轻人闻言,立刻滴溜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方才那副涕泗横流的模样半点不剩。
李系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风陵渡初遇时,他便猜出这裴狮郎多半出身不凡,恐怕与河西裴氏有些干系。如今在龙武军驻地见着这般阵仗……
他看向裴施无畏的目光添了几分审视。
裴施无畏察觉到他的目光,忙一把揽住年轻人肩膀,笑着介绍:“华洛兄,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亲随,裴小六。”
裴小六听见这敷衍至极的名字,嘴角狠狠一抽,却也没反驳,只“哈哈”干笑两声,朝李系拱手:“对对,在下裴小六,见过这位……”
“这位是李华洛,”裴施无畏伸手一引,“少爷我在风陵渡偶遇的江湖豪侠,身手非凡,义薄云天!这一路若非华洛兄照应,我哪能这般快到凤翔,更别提全须全尾站在此处了!”
李系抱拳:“裴兄言重了。在下李华洛,一路同样承蒙裴兄照拂,幸会。”
裴小六笑着回了一礼,接着眼尖瞥见裴施无畏左腕绷带上隐隐洇出的血迹,面色一变:“二郎君!您这伤是怎么回事?快、快随我回铺子,我这就给您请郎中!”
“嗐,小伤,华洛兄帮我治过了。”裴施无畏挥手,蛮不在乎道,“不过你说得对,堵在城门口不像话,走,去铺子!”
李系点头,牵起里飞沙,朝里飞沙背上的哑女投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裴小六见状,忙肘了一下身旁面容敦厚正直的青衣随从,朝他使了个眼色。
青衣随从会意,上前朝李系一礼:“李郎君,小的来替您牵马照看姑娘,您且随二郎君、六郎君同行。”
李系将缰绳递过去,颔首道谢。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城内走去。
刚起步,裴小六就拽着裴施无畏的袖子絮絮叨叨,什么“大娘子生了,是个男孩”“大姑爷到处寻您”云云,一听便是私密家事。
李系识趣地落后几步,不去细听,只默默打量着四周。
凤翔不愧是关中入河西前的第一重镇。
明明地处西陲边塞,却偏生出几分红粉胭脂半掺血的繁华来。街道宽阔,青石铺地,两旁酒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勾栏瓦舍里丝竹声声,隐约可闻歌女婉转低唱;街上行人如织,文人公子结伴出游,女眷携婢采买脂粉,江湖游侠与四方浪客比比皆是。
街角偶尔可见几位高鼻深目的西域商客,正与摊贩讨价还价;再远些,几名龙武军士兵按刀巡行,面色冷峻。
李系亲眼瞧见一个调戏良家女子的泼皮被当街拿下,连审都不必审,巡查士兵横刀一挥,人头落地,尸身随即被拖进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