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莫恋雪不打算一上来就讲深的,先教她们看裂纹。
裂纹会说话,能告诉她们这只碗是怎么碎的,碎了多久,能不能补,怎么补。
她指尖抚过一片碎瓷的断面,粗糙的,有些硌手。
那是一片陶泥青瓷的残片,胎体厚拙,釉色沉郁,是那种烧了很多年才能养出来的旧釉。那釉色不是鲜亮的青,是沉沉的、旧旧的青,像老屋子里经年的物件,看久了,能看出里头藏着的光。
裂纹从口沿斜贯至底,很深,也很旧,边缘早被岁月磨得圆钝了,摸上去不硌手,只微微有些涩。
——是很多很多年前磕的。
她记得这只碗。
那时她还小,刚能干活,可干的活也有限,无非就是帮着刘氏拿拿碗,送送筷子。
人小,手也小,捧不稳那只比巴掌还大的碗。那碗是粗瓷的,厚墩墩的,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碗身上有一道青色的釉,不匀,一道深一道浅的,可她很欢喜,因为那是家里的碗,是娘盛饭给她用的碗。
那日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样的光。
她端着碗往桌上送,碗里盛着刚出锅的米饭,热腾腾的,白花花的,冒着香气。她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眼睛盯着碗,不敢看别处。可脚底不知绊了什么,门槛?柴棍?还是自己的裙角?她不知道。只知道整个人往前一栽,碗脱了手,脱手的那一刻她还想抓住,可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飞出去,磕在桌角上。
哐当一声。
那声响至今还留在耳朵里。
碗没有碎,可裂了一道口子,从口沿斜贯至底,很深,像一道疤痕。
秦氏的骂声紧接着响起来。
尖锐的,像碎瓷划过的声响,一句一句砸下来——“毛手毛脚!”“养你有什么用!”“一只碗也是钱买的!”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刘氏抱着她,和莫失让一起跪着,一言不发地受着。她能感觉到娘的手臂在抖,可那手臂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她觉得自己不会被骂声冲走。
可等关起门,回了自家屋里,刘氏将小小的莫恋雪搂在怀里,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你看,做错事就好像这摔坏的碗。明日让你爹拿到窑上,补点泥巴,都不用上釉,再进火窑烧一烧,出来它还是一只碗,依然可以盛饭,可以喝水。所以,做错事只要可以改正,就没有什么关系。”
她记得自己仰起脸,问:“可祖母为什么那么生气?”
刘氏的神色淡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像暮色里飘过的一缕云,像风铃被风吹过时那一刹那的静默。可很快,她又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很暖,像窑里刚熄的火,还有余温。
“听娘的就好。”她说,“碎了,补了,也还是那只碗。”
后来她长大了。那些不懂的,慢慢都懂了。懂了为什么秦氏那么生气,懂了为什么刘氏什么都不说,懂了那天娘抱着她跪着时,心里在想什么。
再后来,分家了,这只碗跟着她们搬到新家。碗上的裂还在,可盛饭喝水,照旧能用。每次端起那只碗,她都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娘说的话。直到有一日,它终于彻底碎了,碎成几片,再也不能用了。
可她还是留下了。
“雪儿姐。”
莫忘夏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将她的思绪拽回当下。
此时莫忘夏正低着头,对着名册,一枚一枚地往瓷胎上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