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是昨日报名时记下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名字秀气,一看就是读过书的;有的名字拙朴,笔画都写不匀,是现学的。莫忘夏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一个,刻一个,刀尖在瓷胎上游走,刻得很慢,很稳。
那些竹片状的瓷胎,是莫失让带着她们一起做的,制成竹片大小,正面印着“续物山房”拓印,下面也是拓印,一个圆圈里头是个“屾”字,和他们卖瓷器包装的字号一模一样。
因为竹片瓷胎薄,字号印得很匀,也很深。
背面空着,正是莫忘夏刻写学生名字和班级的地方。
等刻上学生的名字和班级,再入火窑烧制,串上绳结,就是她们续物艺院的入院凭证了。
“伯母今日说得真好。”莫忘夏头也不抬,刀尖在瓷胎上游走,依然很稳。
那声音里有笑意,有敬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暖意。
莫恋雪没有应声。
她只是将手中那片碎瓷轻轻搁进竹筐,搁在最上头。指尖在那粗糙的断面上又停了一息,像在抚摸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才收回来。
叮铃——
叮铃叮铃——
檐下的锔器风铃又响了。
不是门帘子动,是有人掀帘进来了。帘子拉着风铃一头,所以风铃才响。
刘氏站在门边。
暮光落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莫恋雪脚边。那影子里有她的轮廓,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饭菜香和热气。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平日里说过千百回的那样。可那轻淡里,又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像新米煮的粥,看着清,喝起来稠。
“马上就去。”莫恋雪应道。
刘氏没有多留,转身又掀了帘子出去。风铃跟着她响了一阵,泠泠的,像碎冰落入温水,一点点化开,最后归于寂静。
那白瓷的铃身在暮光里泛着极淡的暖色,像含着一口将熄未熄的光,含着一缕还没散尽的暖。
莫恋雪又低头看了一眼竹筐。
那片碎瓷搁在最上头,裂纹正对着她。暮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那裂纹上,那裂纹便像一条细细的河,泛着淡淡的光。
——明日会有学生来。
她会教她们如何看裂纹,如何选钉,如何将破碎的器物一片片补回去。
她会告诉她们——
碎了,也还是那只盏。
裂纹也是器物活过的痕迹。
而她们的手,会将这些痕迹,一片片接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