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著:今宜睡
六月的风裹着新荷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莫惊春正蹲在后院晾釉架前,双手沾满了青灰色的粉末,新制的釉料配方还摊在石板上晾着,她小心翼翼地用竹片将其刮平,动作轻缓得像在抚弄一件稀世珍品。
“阿春!大哥来信了!”
莫恋雪的声音从月洞门那头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手里攥着的信笺差点飞出去,被她手忙脚乱地捞回来,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莫惊春手里的竹片顿了顿,转头看过去,见姐姐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姐,府城可是出什么事了?”
她放下竹片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没没没,没出事,是……”莫恋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信往身后一藏,脸上却浮起一种藏不住的揶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你自己看吧。”
看到自己姐姐这副神情,莫惊春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信说是莫少谦从府城寄回来的,但里头八成是夹带了“私货”。至于夹的是谁的私货,不用问,只能是那个人。
她故作镇定地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莫恋雪笑嘻嘻地把信拍到莫惊春手上,也不走,杵在一旁看她,满脸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先看信封——笔锋清隽,是莫少谦的笔迹没错。莫惊春瞥了眼莫恋雪,用尚且干净的小指指甲挑开信封的封口。
信已经拆开过了,想必是刘氏或者莫恋雪先看了。她抽出信纸,神色微微一怔。
怪不得莫恋雪一副看戏的模样,原来这信纸居然只有一张,而且笔迹从头到尾都是莫少谦的,没有夹带,没有批注,干干净净。
打开信,一目十行。
信很短,不过三五行字。前半段是寻常的问安,问候父母身体,问候家中诸事,语气平淡规矩,像是例行公事。后半段笔锋一转,墨迹明显比前面浓了几分,像是写到此处时特意停顿过——
“惊春吾妹,见信速来府城。国子监祭酒不日将往修然书院讲学,然其书至周院长,意欲拜见老岩泥艺者,兄长思虑再三,决定携你同往一见。此事赵大人亦知。切切。”
莫惊春拿着信纸,目光在“赵大人”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赵无眠也知道,而且不反对?
她抿了抿唇,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那见见也无妨。
“阿春,你多会出发?”莫恋雪在旁边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凑过来,声音里满是促狭,“要不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呀?带几身好看的衣裳?娘给你新作的褙子不知道能不能完工,要不今晚我也帮帮忙?”
莫惊春正无言以对,刘氏恰好从屋里出来,一眼便看穿了这姐妹俩在闹什么,眼神警告地扫了莫恋雪一眼,转而笑眯眯地看向莫惊春。
“新褙子马上完工,就几针了,让你姐帮你收拾行李,明早出发吧。”
话语正常,语气也正常,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笑,看莫惊春的目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莫惊春被看得脸上发烫,垂着眼睛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便去收拾晾架上的釉料,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
自从年前赵无眠把话挑明、莫惊春点了头之后,源源不断的各种礼物不过十天半个月就被沈七送上门来。
有时是府城时新的衣料,有时是精巧的首饰,有时是难得一见的香料和茶叶,连莫恋雪都跟着沾了不少光。更不用说正式年节的各种节礼了——年关的年礼,十五的汤圆和元宵,一样不落,周全得让刘氏都有些过意不去。
本来莫惊春还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说是人家客气,说是礼尚往来,后来才从莫恋雪嘴里得知——赵无眠早已跟莫失让挑明了他看上了自己。除了她,莫家上下谁不知道赵无眠喜爱她甚重。
小丑原来是她自己。
每每想起此事,莫惊春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莫失让和刘氏本就对赵无眠有恩人滤镜——当年如不是得他相救,莫惊春早就骨枯黄土了——这份感激刻在骨头里,总觉得两家身份高下有别,内心十分纠结,既舍不得这门亲事,又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莫少谦也是同理,一方面觉得赵无眠人品能力都没得挑,另一方面又心疼妹妹,怕她在府城举目无亲。
唯有莫恋雪,从一开始就持反对意见。理由倒也别出心裁——她觉得赵无眠这个镇抚司镇抚使的身份太危险了,成日里跟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打交道,万一哪天出了事,自家小妹岂不是要守寡?
这反对的理由让全家人都哭笑不得,莫恋雪却振振有词,说了好几个月都不肯松口。
后来府城“续物山房”开业,赵无眠亲自前来道贺。那日他在书房里和莫失让、刘氏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两人出来时,莫失让眼眶微红,刘氏连连点头,从此后再无后顾之忧,对这桩婚事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至于莫少谦,在修然书院入学后,时常跟在赵无眠身边行走,对他的为人处事有了更深的了解,对莫惊春和赵无眠的事也在不知不觉中赞同了。
不说其他,就说他不定期的寄家书回来,帮着赵无眠夹带私货,已是最大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