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上面资质愚钝的序言,学生时代就因语言被叫了好几次家长。
他不爱学这些东西。
来到地球那么久,他鹦鹉学舌跟两句话,也没学会只言片语。在钟章生病之前,序言更一贯认为只要有温先生和小果泥在,自己没必要学这个。
更别提,还有钟章和他的亲戚们。
此时此刻。
序言却多了一个不得不学习的理由。他坐在钟章床前,双手扒着床靠,呼吸极轻,“我让你的‘兄弟’教我。我学了很久……真的,好难学啊。闹钟。”
钟章静静地躺着。
序言带着点期盼的目光落下来。他舌头在嘴巴里调整位置,这一过程就用了好久。接着,他嘴巴一圈肌肉不断调整位置,像是小学生对着拼音念英语那般,音节先说出一个,重复好几遍,调到一个音,再沿着往下。
大概五分钟后,序言才慢吞吞说出自己来到地球近七年,唯一学明白的中文词汇。
“钟章。”
他确定是这个音节,开始频繁重复这个音节,生怕自己把“钟章”忘了。
“钟章。钟章。钟章。”
钟章静静地躺着。
序言脸上的喜悦僵硬住,随后,他的五官与那些情绪一并融化下来,他坐在病床前,像一块被太阳烤化的人形冰块,水从他的脸上、头发上,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膝盖上、地面上。
水涓涓流向低洼处。
序言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钟章。”他不死心地喊着,像童话故事中唤醒公主的王子一样。可他忘记了,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王子,他是夜明珠家族的守家之子,是雄父的私生子,他身上流淌着星盗的血。
“我说。”他尚在夜明珠家时,西乌作为最聒噪的说客,几乎是无时无刻戳明真相,“你雄父可真是太偏心了。”
“什么?”
序言不明所以地想着,他细数雄父给自己的钱、资源、设备、星球。他完全肯定雄父是爱着自己,也偏心自己,才会给自己那么多实际上的好处。
西乌对此不屑一顾。
他奚落道:“你们四兄弟里,真正得到家产的是你大哥……你两个弟弟,一个有家族庇护,会过得很好。一个是雄虫,长得那么美,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序言扭头就走。
西乌追着他,边跑边笑话,”这么看。你不就是被特地领回家,负责照顾你雄父的吗?只有你最适合,你雌父也是个没背景的哈哈哈哎呦。别打脸。”
他们在户外草坪闹了半天。
西乌被按在草地上,吃了序言两拳头,吐着血,嘴巴还是又硬又臭,“你这样会吃苦的——序言。你真是太乖了,什么都不争取。你以后结婚也不会好过的。”
“闭嘴吧。”
西乌哈哈大笑。他摇头晃脑,忽然说起一句从小果泥那学来的外星俗语,“因为,水往低矮的地方走,越痛苦的水越会聚集在一起。因为序言你就是一个处于低洼里的家伙呢。”
“闭嘴吧。”序言压低声音,呵斥这位不安分的聒噪医生。
现在。
他唯一能想到的救星却只有这位不要好的朋友。
“西乌。”序言对着那张便利贴呼喊,“西乌——西乌。你在吗?”
屋内,静悄悄。
好像一只名为“寂静”的怪兽从病房一路追出来,空气中黏连着它的唾沫。序言想象不出它的样子,却笃定它确实存在——它素来就在序言身边,与他在蛋壳中伴生,第一回就吃掉了他那个脏话连篇的雌父,第二回吃掉了他的年幼的兄弟们。
第三回,它吃掉了雄父。
现在,它吃光了钟章还不够。它追着序言一路来到飞船,来吃掉他给钟章祈求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西乌。西乌。你出来啊。”序言扯开嗓子,嘶哑咆哮。
那些声音或一瞬消失,或默默无闻。
空气,静悄悄。
西乌没有回到序言,他在该说的时候不说话,在不该说的时候又说了那么多——序言待不下去了!他不愿意待在这个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飞船中,他重新折返到地面,从窗户栽到钟章的病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