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章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序言直觉感觉到这一点。他今天和钟章吵架,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等坐在餐厅一复盘,序言心中这种“不妙”的感觉更强烈。
——很像,他雄父病重前有话不说的氛围。
这么多年过去,序言始终没有火化温格尔的尸体。他慢慢往温先生的性格中加入自主模块,逐步让温先生从雄父的性格模组中脱胎成真正的个体。他去祭奠雄父的次数越来越少,蛋崽出生后仅去过三次。
一次是蛋崽刚生出来,序言给雄父看了蛋崽的蛋壳照。
一次是蛋崽刚破壳,序言把蛋崽的蛋壳碎片和雄父放在一起。
一次是蛋崽一岁生日,序言和钟章切了一块蛋糕,送到雄父温格尔面前。
他们不怎么在温格尔的尸体前多说话。
序言总沉默看着那永不醒的面容,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带来的鲜花、食物、声音在这流速缓慢的空间中保持长期的不朽。
可只要拿出空间,一切都会以极快地速度腐化。
雄父的尸体拿到外面,也会变成这样。
“雄父在这里好寂寞。”钟章道:“我们多来看看雄父吧。”
序言觉得钟章又在开动小脑筋,他婉拒道:“不用。这里对你身体不好。”
钟章紧张兮兮一会,不以为然起来,“要不我们给雄父举行太空葬礼吧。”
“不要。”
钟章又接连提了好几个意见,一一被序言否定。雌虫到后面直接公主抱着钟章,用行动让他别打扰雄父的安眠。
叭叭个不停的鬼点子闹钟在某些时刻确实挺吵的。
因此,他和雄父病重时隐瞒病情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序言清晰记得雄父病到昏迷前,还是坚持要等他那个混账大哥,为减少不必要的消耗,他连仅有的几句话都不说。序言握着雄父的手,脑子里全部是西乌劝说他要套出雄父真实感受的话。
“他要是哪里不舒服都不和我们说,我们怎么治病啊。”医生西乌苦恼道:“要知道【读心】能力可是很稀有的,现在一个活着的读心能力者都没有。”
序言:“别啰嗦。”
雄父的药要手熬,为防止有谁往药里动手脚,序言全程自己来。雄父很难吃下正常的饭菜,又吃不下去合成营养液,序言就自己制作流食。他抱起雄父,给雄父翻身做清洁,他完成一个孝子应该做的所有事情。
然后,他握着雄父的手,问他,“雄父。你感觉怎么样?”
他那憔悴的雄父、已经病入膏肓的雄父温格尔,艰难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他。
就只是看着他,招招手。
序言顺从地低下头,靠过去。接着,他被雄父虚虚地抱住——不,对于一个病患来说,抱太用力了。序言能感觉到雄父的手臂软绵绵搭在自己肩膀上,实际上想要做的动作就是抱。
“雄父?”序言不敢完全直立着,他半屈着,两只手扶住雄父的上半身,以此完成这个拥抱。他轻声询问道:“雄父。雄父?你感觉难受吗?”
温格尔摇摇头,很轻微地动作消耗太多力量。
他依靠在序言怀里一会儿,看着他的第二子,他喊他的名字,“序言。”
序言等待这名字后面长长的一段话。他接受雄父所说的夸赞和批评,他接受他病弱的父亲所发出的埋怨、不安、惆怅和哭泣。他已经成年了,作为一个坚强的成年雌虫,序言相信自己可以承担一个成年体应该做的责任。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能够承担起照顾父亲和弟弟的家伙了。
“雄父。”序言害怕吓到雄父这点精神气,他哈气似地说话,“我在。”
“你哥哥回来了吗?”
序言张张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是雄父最关心的,可他骤然升起一股怒火。他生气雄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又不敢生气,害怕雄父是真的没听清。
他浑身都硬住了,单纯架着雄父的手,比之前更小声,“没有。”
“这样啊。”
雄父的叹气像雪一样化开。
序言手臂热得像被冻住了。他听说极寒天气中,生物在濒死之前会颠倒冷热的体感。他抱着雄父,一时间还没有办法死心,追问道:“雄父你哪里不舒服?”
温格尔却不那么快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