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性别不谈,他觉得他自己是个大人。
因而,在序言提出要和他严肃地说一些事情时,蛋崽只想不要是做作业或者考试就好了。他并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比这两个更可怕,直至他们走到存放温格尔尸体的冷库门前。
“雌雌。”蛋崽搓搓手臂,把小被子抱得更紧一点,“冻冻。”
序言找出保温服。可那些东西是给大人穿的,他只能花费时间调整大小,足足半个小时才给蛋崽套上衣服,弄好一切设备。
期间,蛋崽的小嘴巴就没停下。孩子一会儿问,“这是什么”,一会儿问,“爸爸不过来吗?”,一会儿他又走神,嘀嘀咕咕和序言说“今天自己和小朋友一起吃了蛋糕。”“准备仪式中干什么”等等。
他说个不停,序言那颗心也随之摇摆不停。
……钟章知道他把蛋崽带过来,一定会很生气。东方红的观念里那么小的孩子似乎不应该接触这些话题。序言手上打错一个死结,他努力让自己慢下来,拆开,重新给蛋崽系上。
可是,蛋崽不是普通的小孩。蛋崽是他们的孩子,是拥有一半虫族血统的孩子。他们再怎么逃避问题,都没有办法绕过很多恋爱之外的事情。
“雌雌。”蛋崽双手搭在序言肩膀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什么,他茫然地问道:“里面是什么?”
序言回答道:“是你的祖父们。”
“哎?”
“听着,钟言。”序言用东方红的名字称呼孩子,“爸爸已经六十岁了。爸爸已经变老了。你班级里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没有你的爸爸这个年龄。”
蛋崽不太理解地看着序言。
他那副茫然无知的样子给序言以强烈的挫败感——这种挫败感迫使序言明白,他并没有和雄父那般生下天才的子嗣。他不能指望一个名师帮孩子开窍,也不能指望外物帮忙,他甚至不能指望自己与钟章的寿命。
他必须要教会蛋崽一些理工科之外的东西。
“爸爸今年已经六十岁了。”序言抱起他,“爸爸的身体不太好。东方红身体不好,就会不舒服,不舒服,心里就会难过……他们一难过,身体就会更不好……”
蛋崽着急了,“那,那开心起来就好了。”
“开心需要睡好觉。”序言道:“爸爸把你照顾到这么大。你还是一枚蛋的时候,爸爸整夜整夜睡不好觉。你刚破壳的时候,也是爸爸每天都在带你。钟言,你现在已经五岁了,不可以这样整天缠着爸爸了……爸爸要睡觉。”
蛋崽憋着小脸,攥着气。面对序言的指责,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是个坏孩子,可他又觉得自己不是坏孩子,他只是发自内心想要和爸爸多待在一起,想要爸爸无时无刻陪着自己玩罢了。
“你可以跟雌雌玩。”
“不要。”蛋崽生气地扭过头,“就不要。”
雌雌每次和他玩着玩着,就开始放空眼神。蛋崽能感觉到,单独和自己在一起玩的雌父,同与爸爸在一起的雌父是不一样的。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好像,和爸爸在一起,雌父的脸上会笑、会放松,像一块刚出锅的松饼。和他单独在一起,雌父就是不一样的。
“爸爸爱我的。”蛋崽强调道:“爸爸说过,他会一辈子爱蛋崽的。”
序言沉默了。
他道:“他也说,他会一辈子爱我的。”
蛋崽:“本来就是。”
序言反问道:“一辈子之后呢?”
蛋崽回答道:“下一个辈子!再后面的被子。被子辈子!”
“钟言。”序言长叹口气,“爸爸已经六十岁了。”
只是爸爸的一辈子,还有多少时间呢?
蛋崽开始跺脚,开始蹦跶,他尝试从序言的手里挣脱出来,一系列尝试之后,他开始哭泣,眼泪因为温度开始冻结。他皮肤瘙痒,不住地擦拭脸颊,手与嘴唇黏在一起,又为了不显得自己脆弱,硬生生撕开。
“讨厌雌雌。”蛋崽叫起来,“讨厌雌雌。讨厌雌雌。爸爸。爸爸。”
他念着钟章很久,却说不出后半段话。
序言安静地等待蛋崽明白这件事情。
正如,他在某一天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的雌父永远不可能回来。
“眼泪都变硬了。”序言用手焐暖蛋崽的脸,慢慢地搓掉他脸上的小泪珠,“哭起来都瘪了。”
蛋崽头摇晃起来,活像个小拨浪鼓。可他再抗拒,也没能抵抗住序言的怀抱,孩子一下子钻到雌父宽阔的臂膀里,头呼呼拱个没完,“讨厌雌雌。讨厌。讨厌。”
序言不排斥孩子的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