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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第1页）

劲风卷起御道两旁的黄叶，车轮咕噜噜地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正向着京郊围场行进。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垂，像是泼墨未干的宣纸，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沈昭独坐在宽大的御辇之中，这御辇由八匹骏马牵引，车厢内铺着厚重的狐裘软垫，四角悬着镂空的金球，球中燃着静心的安神香。

她有些疲倦地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车外是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和马蹄声，那是属于皇权的威严，也是困住她的牢笼。

忽然，行进的队伍似乎微微一滞。

紧接着，御辇紧闭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推开，一阵风夹杂着落叶的气息灌入温暖的车厢，吹散了些许缭绕的香雾。

沈昭猛地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瞬间锁定了来人，“陆衍，你简直放肆。”

逆光处，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来人身着玄色蟒袍，腰束玉带，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除了摄政王陆衍，再无人敢如此放肆。

“陛下这御辇宽敞舒适，怎么只一人独坐？”陆衍躬身微微行礼，散漫到连该有的告罪都省了，径直跨步入内，然后反手合上了车门。

原本宽敞的车厢因为多了一个成年男子，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沈昭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因着怒意染上了一层薄红，她眸色越来越冷，面无表情道，“陆衍，你是要造反吗？谁许你上来的？”

“造反？”陆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几步走到沈昭对面，长腿一迈，极其自然地在那张原本属于皇后的位置上坐下，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个座位是空着的，启程之前沈昭担心出意外，特意安排了人守着凤仪宫，生怕纪成玉不听她的话偷偷跟来。

“微臣听闻前方路况颠簸，担心陛下龙体受损，特来贴身护驾。”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却放肆地在沈昭身上游移，“陛下不领情便罢了，怎么还给微臣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沈昭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贴身护驾？简直荒谬。

众目睽睽之下登上御辇，这是在向随行的文武百官、向天下人宣告，他陆衍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哪怕是天子的卧榻，他也睡得。

“既是护驾，便去车外守着。”沈昭压下心头的翻涌，眉头微蹙，声音清冷如碎玉，“朕见着你就头疼。”

陆衍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他没出去，而是倾身向前，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冷冽气息瞬间逼近，与沈昭身上的沉香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又暧昧的氛围。

“陛下头疼？”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沈昭的额头，却在沈昭警惕的目光中，手腕一转，从一旁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副棋盘，“那不如微臣陪陛下手谈一局，解解闷？”

那是一副白玉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棋子，触手生温。

沈昭看着那黑白分明的棋盘，眸光微闪，她知道陆衍并非真的想下棋，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与交锋。

“怎么，陛下不敢？”陆衍微微挑眉，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灵活地翻转，“还是说……陛下怕输给微臣，丢了面子？”

闻言，沈昭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原本倚在软枕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矜贵与傲气。

“朕怕你输得太难看，下不来台。”

她伸出如玉般苍白的手，执起白子，率先落下一子。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封闭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陆衍勾了勾唇角，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愉悦，紧随其后落下一子。

棋局如战局。

起初，陆衍下得漫不经心，言语间更是轻浮，“听闻此次南国使臣带来的彩头里，有几位绝色美人，陛下后宫空虚，虽然立了后，但到底还是冷清了些。”

“不如微臣做主，替陛下将那几位美人收入宫中？”

虽然嘴上说着这话，但陆衍却是紧紧盯着沈昭，目光直勾勾的，另一只手隐没在袖中，早已攥的死紧，活像是只要她一说什么不爱听的就会扑上去。

沈昭没有看陆衍，垂着眼看棋盘，面色不变，手中白子稳稳落下，截断了陆衍的一条去路，“摄政王好兴致，只是朕身子骨弱，无福消受，倒是摄政王府上日夜笙歌，若是有意，朕便做个顺水人情，赏你了。”

沈昭听出了陆衍酸溜溜的试探，因此针锋相对，南国带来的彩头不是美人，摄政王府更不是日夜笙歌，反而是常年见不到几个活人，毫无生气，除了少数仆从，就是隐没在阴影里的暗卫。

“陛下，微臣不缺美人。”陆衍盯着沈昭那截从袖口露出的皓腕，眸色渐深，“微臣缺的，是能与微臣并肩看这江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