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一番话下来,好赖都说完了,沈昭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理了理袖口,借此掩饰指尖微微的颤抖。
那并非恐惧,而是高度紧张后的脱力。
“既然摄政王已经护驾完毕,棋局也乱了,便请回吧。”沈昭抬起眼,冷冷地下了逐客令,“朕累了,要歇息,这里不便留你。”
陆衍垂下眼,看了一眼那被打乱的棋盘,黑白棋子混杂在一起,已然看不出胜负。
但他觉得自己赢了。
他在言语上占了上风,在肢体上占了便宜,更是看到了沈昭憋闷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既如此,微臣便不打扰陛下雅兴了。”陆衍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到了围场,微臣再来伺候陛下。”
说罢,他眸色深深看了沈昭一眼,眼里暗波流转,然后转身推开车门,大步走了出去。
车门重新合上,喧嚣与寒风再次被隔绝在外,车厢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昭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直到确信陆衍已经走远,她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右手。
掌心之中,已是一片冷汗。
她转头看向那扇未紧闭的车窗,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帷幔,看到了车队后方那名已经悄然离队的定远军探子。
那是她早为了收复定远云中二军安插进去的人手,定远军比起云中军同陆盛搅和在一起的时间更晚,同摄政王府的羁绊没有那么深,所以沈昭自然要找着薄弱处打,先搞定定远,让底气变得更足,再去解决云中军。
至于送出去的密信……今晚会出现在定远军将领的桌前,那可是沈昭为了秋猎早就开始准备的“大礼”。
这还得多亏了魏苍那天私下递上来的折子,里面写满了两军将领干过的见不得人的脏事,猎犬老了也还是猎犬,他们三军将领相互制衡,手里都互相有着彼此的把柄。
魏苍此举是一场豪赌,他无非就是在赌,他这般举动表明了衷心,如果另外两个人狗急跳墙,把他的那些脏水泼出来,沈昭会挂念着这一次的忠诚放他一马。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沈昭变了,陆衍的态度仍是暧昧不清,每个人心知肚明,朝堂上的局势已经变得扑朔迷离,此刻选择站队是险棋,输了不过一个“死”字,但若是赢了……
那便是从龙之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昭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那一片狼藉的黑白子,她缓缓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几枚黑子,露出了被掩盖在下面的局势。
若是刚才那棋局继续下完,不出三步,黑子必死无疑。
“陆衍……”
她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人声噪杂。
围场,到了。
沈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和倦意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既然你们都想把这围场当作角斗场,那朕便陪你们,好好玩一玩。
*
西山的秋色比上京城内来得更早些。
连绵的山峦被霜降染透,层林尽染,如同一幅泼了重彩的江山画卷,皇家狩猎的大军抵达围场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山头,将那连绵不绝的明黄帐篷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边。
沈昭走下御辇时,脚下微微有些虚浮。
陆衍那厮在车内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随着冷风一激,化作了几声压抑的低咳。
“陛下,围场风大,仔细龙体。”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却透着儒雅温润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沈昭抬头,撞入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
眼前的人唇角带着温润如玉的笑,眉眼弯弯,是苏逸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胡服,虽是武将打扮,却遮不住那一身惊才绝艳的清贵之气。
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件不厚不薄的雪狐皮披风,动作自然地为沈昭披上,温声道,“陛下,山里不比上京城,微臣带了些自制的暖玉,已让人放进陛下的寝帐中了。”
沈昭看着他,心头那股对陆衍的防备下意识地松了三分。
苏逸之与陆衍不同,他永远是妥帖的、温顺的,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一缕风,尽管她对他还没有完全放下怀疑之心,但此刻,她得承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