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松被指派到流石的时候,正是快要入冬的时节,因其海拔较高,这里的雪下的比其他地方要早,白色大地苍苍茫茫的一片,即使有些高低起伏,依旧平淡得让人心静。
或者说,是因为寂静才显得平淡?
大松分不清二者的区别,他一到太安静的地方就容易胡思乱想。
“这里倒是很清净,适合你。”灵遥往前踏出一步,在雪地里留下第一个脚印。
大松只好跟了上去,随着灵遥的步子参观这个陌生的会馆。
“……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大松问,注视着白得晃眼的雪面。
灵遥站在一座高大石碑前,仰视碑文:“在这里静静心,远离俗世纷扰,不好么?”
大松没有回答,内心却被刺痛,他做了错事,又让好友为自己担心,内心实在是愧疚不已,只好点头,回了一个“好”字。
灵遥浅笑着,又往前走了些距离,边走边说:“这里的馆长很有意思,前几天我来的时候,她还问我要不要种树。”
“你怎么说?”
灵遥捋了捋胡子,笑呵呵道:“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做。”他回头,“不要把锄头挥得太高了,这就是我学会的道理。”
大松哑然失笑,笑声被安静的环境扩散,让他自己都吓一跳。
“她就在前面。”灵遥停下脚步,虚虚一指,“那我就不打扰了。”
灵遥回身,慢慢越过大松往回走,嘴里还念着:“下次来就是春天了,会馆里的花从前长得都不错,我会带些种子来……”
大松颔首告别,临着石阶而下,一路上除却白雪,什么也没了,这让他想起一句人间的诗词。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大松在尽头碰见了玉珠,眼前有一方小水潭,结了冰,冰面上被凿开了个洞,她正在垂钓。
“嗯?诗词接龙吗?”玉珠想了想,“下一句我记得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玉珠拉起线,鱼钩那头空空如也,她失望地站起身:“可惜这水池太小,容不下一叶孤舟。”
大松从前没见过南玉珠,关于她的一切传闻也从没听过,唯一的一句,还是灵遥那句“有意思”。
但是懂诗词的妖精不多,大松觉得二人挺投缘,至于其他的,他也不想去打听些有的没的。
回流石的路上刮起了风,玉珠裹紧了披风,像是很冷的样子,但大松的概念里,妖精一般不会怕冷,这点让他感觉奇怪,但他没有过问。
玉珠在主厅堂前停住,蹲下身扒开雪,露出被覆盖在底下的一小亩土地,语气很是沮丧:“我种的菜都死了。”
大松运用脑海中储备的常识道:“一般也不会在这个季节种菜吧……”
“我认为是土质的原因,叫池长老帮帮忙好了。”
玉珠嘀咕一阵,大松却认为并没有这个必要,不光是种菜,种树、种花、钓鱼……这些都没有必要。
大松没有心情去做这些事,况且,他只有一只手,想来也做不成。
夜晚的流石比白天更吵闹,因为风止不住地发出呼啸,像是在哭喊。
如此吵闹,大松依然能听清隔壁房间的脚步声,从左到右,从南到北,来来往往,反复不停。
他没动,因为他并不能确定这是否也属于对方的隐私问题,贸然开口会惹人不快这点,大松还是懂的。
他推测玉珠的身上应该有伤,但白天并没有闻出血腥味,那就有可能是内伤,对于妖精而言,大概率是灵质空间的问题。
而灵质空间有损,排除衰竭这种无力回天的可能性,如果是新伤,应该第一时间去总馆治疗,不会在这里忍耐。
那就是从前留下的旧疾了。
妖精和人不一样,伤好了就是好了,难以留下些什么后遗症,大松的断手要接上也简单得很,但他本人不愿意,甘愿留下个“后遗症”来,也能称得上是旧疾了。
寒风呼啸的夜晚,大松闭上眼,为二人共同的残缺而沉默。
他沉浸在伤感的氛围中,并非有意偷听,奈何墙壁太薄,让玉珠的声音透过墙,清楚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风雪渐小的间隙,书页翻动的声音也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