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走了。”玉珠感到难以言喻的高兴,“幸好你还在。”不然夜晚就太孤单了……
鹿野盯着她,缓慢开口:“我看见了。”
“山脚下那些村民,她们也在种树。”
这种情形超出了鹿野的理解范畴,她不明白这事为什么会发生,又是怎么发生的?
但她确实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某种力量,某种巨大的,磅礴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玉珠眼睛弯起:“是吗?那我得去告诉她们,先种草才是正确的。”
鹿野不再急着回去,她挥起锄头的时候会尝试控制那头的金属,以此减轻负担,不再花那么多力气。
偶尔头发会散开,她的手又恰好沾满了泥土,只好任由玉珠捋顺,然后用发带扎紧,鹿野对玉珠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蝴蝶结。
在休息的间隙,闭着眼感受风拂过发丝和脸颊,鹿野会在这个时候试图用追豪寻找玉珠,但这广阔天地之间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的灵,这让鹿野觉得玉珠其实早就已经死了,现在在她眼前吭哧埋土的人不过是一缕亡魂。
亡魂尚且有迹可循,不然那些道士都是江湖骗子,但玉珠着实和空气是一个性质,这点没得怀疑。
六月初,芷清带着许多点心拜访流石,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台照相机。
这时候的相机还需要放在架子上,按下快门的人需要躲在一层布下面大声喊一二三,才能将眼前定格成一张黑白的相片。
芷清调整好角度,先说大松馆长不要那么严肃嘛笑一笑,又让明月把眼睛睁开说这又不会闪瞎你,哎呀清泉你和明月挨近一点不要那么嫌弃他,玉珠大人……能不能把铲子放下啊?
还有小玉……阿风……茉莉……
总之闹闹哄哄一大群人乖巧地按照芷清的命令一一站好,脸上扯出一丝生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并且强撑着不眨眼。
芷清把镜头对焦,又拉远些,看见了站在稍远处的鹿野,于是她把脑袋从相机后面伸出来,笑着对她招手:“鹿野,你也过来呀!”
鹿野一开始比较抗拒,但芷清大有她不来就不按快门的架势,只好往镜头里走去,头一次感到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玉珠把她拉到身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鹿野由此闻到玉珠身上檀香和泥土混杂的奇妙味道。
“笑一笑吧,鹿野。”玉珠俯身在她耳边道,“记住不要眨眼。”
“——咔嚓。”
流石第三十年的一个夏日午后,在明王雕像的主厅堂前诞生了这样一张照片: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猫贸然闯入镜头,导致怕猫的明月往后一倒,连带着所有人或惊慌或无措或莫名其妙或放声大笑的表情被诚实地记录在内,甚至其中还有一半的人是闭着眼睛的。
冲洗出来的照片当然谁也不想要,之后重新拍的那张才被装裱,然后被挂在书房内。
鹿野有时会把那张废照片拿出来,面无表情地观看,像是在看一本不那么好懂的书。
她也确实不懂——为什么那个时候的自己会笑?
夏天正式结束那日,鹿野真正离开了流石,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穿的也是之前的衣服,玉珠没有扔掉,她的绣工很好,把破洞的地方都补上了。
直到这一天,鹿野依然没能感知到玉珠的灵。
“她会教给你非常重要的东西。”
鹿野终于清楚那是什么——
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