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起了雨,一丝一缕、一线一行,自沉沉的天幕垂落而下,不偏不斜,不飘不斜,直直地坠向地面,砸在草甸上,碎成一片朦胧白雾
段尚清仰躺在血泊里,睁着眼,一眨不眨望着漫天直落的雨。
插在心口的匕首随着微弱的呼吸小幅度的起伏,被切开的皮肉与血管争先恐后地往外泵血,雨水把他的血稀释,沿着草茎蜿蜒地流到山丘下,汇成一片水洼。
血被雨冲淡,淡到不见一丝血色,只余下挥之不去的腥味缥缈地融化在空气里。
昨日居高临下的场景,今日竟发生在自己身上,段尚清的脑中闪过许多景象,最后全都幻化成汪洋一片的血浆,奔涌着向他扑来,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脸上湿漉漉的,或许有零星的泪被雨水打散,顺着眼角划过鼻梁,最终滴落在身下的血水里。
心脏似乎不再跳动,疼痛渗透了一切感官,在漫天大雨里,他疲惫地闭上了眼。
好冷……
濒死的寒意攀爬至四肢百骸,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与白栩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白栩做了噩梦,来找他寻求安慰,如今自己将要坠入无尽的噩梦里,却再也无法埋在白栩的颈窝里求得安抚。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这连天风雨皆朝他们倾斜之际,苍天在上,当真一点怜悯也不留,任由命运的刀俎将他们剐得一片不留,让他在这死寂的空茫里,连质问的力气都不剩。
最后一丝愤慨随着疼痛消散,段尚清随着逐渐消弭的意识,感受到一阵阵即将下坠的预兆。
这就是要死了么?
可为什么耳边清晰地响起了呼唤声?
“尚清。”
“段长明。”
谁?
段尚清苦撑着凝聚起一丝意识,混沌的听觉不再能帮他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只觉得这声音离他很远很远,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很近很近,仿若就贴在耳边。
“尚清。”
又是一声。
这声呼唤格外焦急,段尚清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辨认出这是谁的声音。
——是阿栩。
他来找我了?
可他的身体不是被申屠鸿夺走了么?
段尚清凝固的神识再次运转,他挣扎着想看看白栩如今是什么样,可眼睛却如被缝上了一般,无论怎么努力,都睁不开来。
对方察觉到他的困顿,不再呼唤,段尚清以为白栩要离开了,心慌至极,手指抽搐着要抓住什么,却只在草地上虚虚地碾碎了几片草叶。
与此同时,他的心口忽地传来一阵暖意,像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其上。
匕首横亘在血肉里的冰冷逐渐消融,那暖意不容抗拒地席卷了全身。
五感复苏,段尚清逐渐能听清雨落下的声音,鼻中也能闻到草汁与血混合的腥味,雨点打在皮肤上如针扎,细细密密地侵扰着,他缓缓睁开眼,天高地远,大雨纷飞。
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匕首还在,但血已经不流了,他握住柄身,一点一点将刀刃抽出。
分离的皮肉如有生命般骤然缝合起来,刀尖离开皮肤的那一刻,伤口已全然愈合。
段尚清心有余悸地摸摸那处伤,衣服被割开的豁口还在,伤却是实实在在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