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们捧着铜瓮热水,次第倾入浴桶,段尚清褪去里衣,涉入水中。
温水漫过周身,倦意一点点散了,他掬起一捧水,轻轻泼在脸上,水珠沾湿眉眼。
望着水面上的倒影,他忽然失神,指尖轻轻抚过唇角、下颌,还有耳尖,那些都是曾被白栩吻过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微凉的怀念。
回忆翻涌,心上渐涩,他终是沐罢,起身离了浴桶。
长袍曳地,行过处带起一阵清寒夜风,窗棂微动,案上的烛火被吹得明灭不定,地面上光影晃乱,一如他此时浮沉不定的心绪。
段尚清临睡前,总要点上一炉安神香,从前只觉是寻常淡药香,并无特别,如今鼻尖一沾那缕轻烟,便无端想起白栩。
三根线香点燃,袅袅白烟升腾,段尚清和衣而卧,头刚沾枕巾,连日积攒的疲惫便一涌而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初入江州那日,烈日煊赫之下,渡口人潮嚷嚷,他与白栩初初相逢,自那一眼起,那道清瘦的身影便在他心尖上扎了根,再难拔出。
这一觉极沉,近乎不醒,直至天光大亮,才得以清醒,一侧头,脸颊竟碰到一片湿润。
不知何时,枕巾已然湿透。
段尚清不动声色地将其撤下,从柜里拿了匹新绸换上。
湿漉漉的旧枕巾攥在手心,泪已没了温度,触手一片冰凉。
他久久地站在榻边,说不清心里翻涌着的委屈与酸涩究竟谁更胜一筹。
段尚清从未想过,与白栩那短短几个月的朝夕相处,竟成了此后经年日复一日的回甘。
终是应了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深深吸入一口清晨微冷的空气,再缓缓呼出。
饱藏心事的吐纳像一声惆怅而悠长的叹息。
整顿衣裳,推门而出,同母亲告别,御剑直奔临安。
京城早已乱作一团,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太子与祁王。
世人皆道“城中失火,殃及池鱼”,无论最终谁登大位,这一段时日,都注定不得安宁。
段尚清脱下绸料长袍,换了身麻布衣衫,剑用粗布包起,白栩送与他的发冠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木盒里,放在贴身之处,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沿街寻了家茶馆,点了一壶龙井,二两牛肉,一碗面。
他来此并不为用饭。
茶馆街巷,向来是消息最杂、流传最快之处,虽真假难辨,多为空泛高论,细听之下,却总能筛出几分可用的讯息。
正如此时,他听到的议论中,当真有太子先用尸鬼的谣言,虽然信的人并不多,但只要这话传出去,司天监的目的便已经达到。
毕竟捕风捉影、空穴来风,亦能被扭曲为言之有据、确凿无疑。
段尚清待了会儿,听足了信息,便换了家店。
他每次都点一桌吃食,显得并非只为了打探消息而引人耳目。
但他的食量有限,吃不下这许多桌,他留了个心眼,只要看到有人来店里,只点一壶酒就着一盘花生米吃,就主动与那人拼桌,佯装豪爽之态,邀请那人共食,同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这样一来,既不浪费吃食,也不耽误听事,被请客的人也愿意多说。
他引导着问,竟真的问出了东宫的方位。
只是他仍是在意一件事:“仁兄可知几日前,司天监被天雷劈塌之事?”
对面坐着的是位剑客,一身旧黑衣,胡子拉碴,吃起东西来很是豪爽,像饿了许久,几近狼吞虎咽,他闻言,摆摆手笑道:“大家都说是老天爷降罪,指不定是司天监干了什么为非作歹之事,让老天爷发了火。”
剑客说着,举起两根手指,并拢,在头边上绕了一圈,状似故作高深,目光却是炯炯有神:“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段尚清应和一笑。
剑客吃完,拍拍手上的肉渣,指着段尚清身后的布包,幽幽道:“别人可能不认识,但我能感觉到,你背着把好剑。就算你低调着装,仪态举止依旧暴露了你出身名门望族,你主动问起之事,便是你在意之事,少年,你实话与我说,那天雷,可是你干的?”
段尚清忽地一震,目光骤然警惕:“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