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棺里赫然是找寻多日的春禾娘,此时的她俨然变成了一副灰白脸失色之样。
惨白的脖颈被黑色线硬生生缝合起来。
她便那般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小穗子几乎崩溃地跃下牛车,动作过猛脚踝冷不防地扭到一下子摔到地上,手掌擦破皮见血也无暇顾及,连滚带爬向那口棺材。
“姐姐,姐姐!”
花大婶随他方才大叫看的地方扫去,也正眼看见了那冥婚的新娘子,被吓得一时失语还没缓过来小穗子就跑到那边了,她不顾亦三七二十一追上去,站在小穗子旁边,沉默地注视着棺材里的春禾娘。
看着看着,眼里滑出了两滴泪,颤颤巍巍地跪下来,小穗子已哭得面目全非,一抽一噎着。
那户人家的家主见两个生人在新娘棺嚎哭,命人拖走,小穗子浑身都在挣扎,两个人五大三粗亦没抓住灵活的松鼠,仿佛脱缰的野马跑到主人家跟前,怒喝道:“我姐姐怎么死了?!谁杀了她!?”
闻言,老妇人先是愣住片刻,随后想到了什么才一贯吐出——在春禾娘死后的几日后,卢府上下都睡不好个囫囵觉,一阖眼就见春禾娘前来索命,卢夫人一气之下就命人在月黑风高之夜将春禾娘的尸骨挖出来,转手卖给这户人家当冥婚儿媳。
这个法子真倒是让他们彻夜美梦,没几日卢景临在父母的安排下,与没见过见面的陈家小姐成婚了——他们正所谓喜能压丧。
花大婶试图说几句软话再花钱买回春禾娘,那户人家却死活不同意,眼看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能入土为安,到手的鸭子就不能这么飞了。
小穗子记不清那个时候自己是如何回到椿荒镇的,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握着春禾娘冰凉的手贴在他滚烫又沾满眼泪的脸颊,蹭着她的手心,渴望她能被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惊得睁开眼睛。
想再听听她的声音,也想听她的琴声。
自从那天后小穗子浑浑噩噩的,每日都坐在院里等那个熟悉的身影,等那人喊他的名字,仿佛渺小的愿望落在了深沟里没有人看见,也传不回一点响动。
卢家许是做贼心虚又是装腔作势,送点钱过来过几日又恢复神志抢回去——再后听闻卢府上下五十口人除儿媳外一夜之间全死了,死得狰狞眼睛都合不上,尸体皆被肢解丢在府邸各个地方。
毫不掩埋,仿佛是为解气分肢的一样,陈家小姐虽没丧命却失了神志疯言疯语,陈家只好将她接回府。
在此事没多久,椿荒镇里难以幸免又造了罪,每逢喜事总能遇上怪事,新婚之夜新郎新娘离奇被什么妖魔鬼怪分肢后吃了——甚至将零散的骨头整整齐齐按部位摆放在榻上。
这么看还怪有鬼德的。
起先是中规中矩你情我愿的成婚,随后衍变成少年少女一到年龄就大锅乱炖的成婚,那些人的神志时清晰时空洞,等清晰时儿女早已被蛊惑去成亲——也进了那鬼怪的肚。
屋漏偏逢连夜雨,镇子里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人要成亲,整条街卖的哪样不是拜堂所用的——花大婶一人带两娃外加一个小穗子,丈夫又在前些年染病死了。
她也想趁热打铁做起了喜服,谁曾想,到头来一分钱没挣到,几乎没人进她的铺子,她只能另寻他路,却也没丢掉自己爱做衣裳的本领。
而小穗子浑噩同时也不忘替花大婶照顾弟弟妹妹,他想:“如果我再大点是不是就可以帮婶婶多挣点钱了……也能,将姐姐买回来。”
他有时候会偷偷去帮乡亲们办喜事,还能得个十几文,小穗子是有心眼子的,回来就乖乖将那一半的钱给花大婶,剩下一半则埋在自己家的枯木底下——不为别的,他只想攒钱买回春禾娘,将她葬在她最喜欢的后院。
一院静谧,小穗子如释重负地说完后就把头伸得很低,差不多宋执砚回神来时已是半响,他一只手放在小穗子的头上,声音温柔道:“你很勇敢,比我杀妖兽时还厉害。”
宋执砚没有说谎,小穗子委实比他厉害千万倍——姐姐去世那几日他连学都不上了,整日窝在出租屋里,最擅长做饭亦变得毛手毛脚的,那些日几乎颠三倒四心烦意乱,硬是一滴泪也没憋出来。
做什么事下意识叫姐姐的名字,屋里无人回应,宋执砚抓起手机打电话,一阵嘟嘟声骤然回荡在昏暗的屋子。
他不知打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眨眼功夫就挂了,等窗外一道彩光射进来他才恍然反应过来,姐姐已经去世了。
坐在旁边沉默良久的洛淮时,眼神变了清明几分,片刻又轻轻伸出去手,触摸琵琶面板上的梅花。
洛淮时:“你姐姐很喜欢梅花吗?”
小穗子立马点头:“姐姐最喜欢梅花了,她尤其喜欢冬天,这样她就可以回来陪我了。”
头一回见这样乖巧的小孩,洛淮时不免同样像宋执砚一样摸了摸小穗子的头。
“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成亲,可知道是什么妖还是鬼吃人?”宋执砚说着就环顾四周,“还有近日有没有人来过这里?”
小穗子深思了一会,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是什么鬼妖,我家不挨街平日没人来这边。”
此话一出,对面的洛淮时脸色严肃几分,看了一眼宋执砚随即站起来。
他本也不想多管闲事,但先前岳茹枫的那番话,明摆着知道椿荒镇的事想让他们俩来平息。
自然明白过来的不啻他一人——宋执砚紧跟着站起,冲洛淮时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