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天像灰色的鱼鳞般一片杂着一片,灵官庙前斜躺有一把支开的伞,面上滑落下水珠。
啪嗒啪嗒。
雨幕中出现两个人影,周怀鹤极力忍着身体的不适,肩上扛着晕厥的程筝,缓慢的脚步落在泥泞的石子路上,向厂房去。
直到他喘着气走到钢铁厂的门口,徐林正撑伞站在那里焦急地等着人,远远瞧见周怀鹤踏着虚浮的步伐从天色尽头出现,脸色惨败得吓人。
“吓!怎地弄成这幅水鬼似的样子!”徐林忙将伞递过周怀鹤头顶,从左面转到右面,将人搀进了屋内。
一男一女浑身湿透,水痕在水泥地上蚯蚓似的爬开,甫一将程筝一放下,周怀鹤便扶着床头垂下了他的头,细软的黑发上挂着连线的水珠,他紧拧着眉头像是要倒下,徐林忙卷了伞去扶,摸见一手的滚烫,像是接了满手的滚水,再一眼瞧去,周怀鹤身子虚软趴下,已然脱力倒在了程筝床头,身上的水渍洇湿一块床单。
“嗳哊!”徐林喊了一声,心说这叫什么事儿,一个还病着呢,又得病一个!
这一晕便晕到了晚上,程筝的嘴巴较眼睛先睁了开,人将将转醒,先冒出两声咳嗽来,觉到浑身的骨头都几乎是磕碎了。
这时小雨已经下停,墙面上晕开几团橙黄色的火光,像是几张有温度的嘴温温地含着人。屋子里也暗得像天黑,程筝从木板床上下来,脚踝处碰出一道淤青,令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干软的,她脑袋还晕沉着,隐约听见细细的喘声。
静坐片刻后,程筝想起些晕倒之前的事情来,于是眼睛向墙角的位置支去,瞧见一个下巴尖儿。
屋里实在是静,周怀鹤躺在那里,像床上腻着一块烧融的白蜡,程筝能清楚地听见他因为高烧张着唇呼吸的声音。
程筝移步靠近,立身在他的床边隔着油灯幢幢的灯影打量他,周怀鹤似乎是烧晕了过去,皮肤翻上来一点酡红色,然而整个人照不见光,被子盖在身上像一层灰色的虫茧。
站了不多久,听得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徐林臂弯之下夹着铜盆钻进屋里,瞧见程筝已经醒来,意外了片刻,随即踱步过来轻轻地用铜盆边缘将空掉的药碗推远,里头盛着的凉水晃起来,荡出程筝自己的半张脸。
水里人的嘴巴张开,程筝的声音发着沙:“衣裳是你叫人给我换的么?”
徐林轻声:“找厂子里的女工给换的。三少爷扛着你回来的时候你二人浑身都湿透了,衣裳湿答答的只怕给你也冻出病来,程小姐,你醒来没觉得有哪里不大舒服罢?”
程筝哑然片刻才摇头应答,并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回忆中最后一幕是周怀鹤俯身在她身前那张沾满雨水的脸,她缓缓移目看向床榻,叹出一口气来,这时方才得知是周怀鹤将自己扛回来的,倒未曾意料到他尚且还有那样的力气。
然而瞧这如今的模样,这病恐怕根本好不全了,算起来已经是断断续续烧了三日了,再好不了怕是整个人都要咽气。
屋檐被噼里啪啦的雨柱敲击着,据说整个华北都落了雨水,砖头水泥砌的屋子里不知为何反上一股旧木头与土壤的腥气。
她肩上压着湿重的空气,转身去拎桌上的药碗,到石库门房子的外面替周怀鹤煎晚上的药,煎完之后用调羹喂进他嘴里,顺带着试着他的体温,觉到这烧全然没有要褪的迹象。
将他的头发拨到一旁,程筝的手心盖着周怀鹤的额头,手掌之下的人蹙眉眯细着眼,双唇呼出的热气向上浮到她的手背上悬着,程筝站在床侧,隔着这一点不甚清晰的油灯的光亮描摹他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她叹出一声,早知会发生这样的事,倒不如不要自作主张偷偷去灵官庙里了。
说到这里,程筝想起灵官庙里女人的尸体,隔日便去找了徐林说这件事,希望找处地方给程老汉的媳妇下葬,徐林说会找几个人去安排。
那日何秘书正好差人将上海医生开的方子递来,程筝看了眼邮寄的地址,是从沈阳周怀良的公寓寄来的,只是答应的车票却还未得到,然而有了前车之鉴后,程筝计划等到周怀鹤的身体不那样糟之后再去找周怀良问这事。
这药见效倒是奇快,喂下的当天下午,周怀鹤的烧似乎褪下去一些,人弱声咳嗽几声,仍旧睡着,程筝瞧他那仿佛病入膏肓的模样,特为地感到抱歉,一连几日都上心些。
到周怀鹤的身体有好转迹象之后,徐林说已经将下葬的事筹备下来,二人租了一辆汽车赶去盯促。汽车停在钢铁厂群的大门口,阑干外已经不见驻守的人,徐林说奉军的人早拨不出人力来守着他们这块地方。
“我听商行运货的李铁嘴说,警务处处长去了北平向上峰报告关东军的事,回到沈阳后便立刻给警备下发了枪支弹药备着,估计全心全意盯住了那头,哪里来的功夫照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徐林道。
那时已经入夏,天气忽地热起来,柏油路两旁植着洋梧桐树,绿得简直要烧起来。程筝沉着眉目,窝坐在汽车的后座撑起太阳穴来,心间突突跳了两下,汽车玻璃上挂着白色蕾丝帘,一下一下拂到她的脸上,程筝也一下一下在半透明的玻璃上瞧见自己难看的脸色。
灵官庙门口攒了几道人影,几个男人瞧上去年纪大,个个瘦得像要下锅的油条,穿一样制式的白色汗衫,将女人从泥像后头担了出来。
天气热起来之后,味道也扩散得快,几人都面露难色,恨不得躬身到那水渠里吐个爽快。热风一刮起来,土地上细小的石子伙同灰尘一齐卷开,将草席上那块盖着人的麻布也飘起一角,程筝看见女人的眼睛似乎还是半睁着的,静静卧伏在泥像之下。
死了,匍匐在泥像低垂的眉眼下,她那半睁开的眼睛不知是瞧着哪个方向,只觉得整具溃烂的身体都散发着怨气,小腿遭野猫啃掉了一半,裸露着。
程筝忽而觉得有些悲哀,她慢慢走过去,将女人的眼睛抹上,徐林似乎想要叫住她,末了看见那被雨水冲刷到失形的泥像,向后退一步,住了嘴。
虽说他不信这般神鬼的东西,然而此刻心里却不由还是胆寒,便也不犯着去碰这个煞气了。
程老汉的媳妇在病死后的第三个月才闭上了她的眼睛。闭合时眼睑是深红的颜色,从软趴趴的皮肉里淌下两行发黑的血来,像是哭泣。
或许她一向也未曾想到,最后替自己收尸的,是那个她从田埂上捡来后卖给地主换钱的奇怪的女人。
她的嘴唇张开一条缝,在程筝抚上她的眼皮时才吁出最后一口气,没了声息。
瞧见这情景,徐林更觉惊悚,在程筝退开之后连忙将女人的脸盖上,指使男人们挖好地方将人抬去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