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汉离开时还欠着一屁股债,据说他的屋子已经遭债主霸占了,屋里那些旧物什也一齐收了出来要扔掉,邻居们替这个可怜的病死的女人纳下,想着随着她一道埋下去,到了另一头也好有点傍身的东西。
但愿她下辈子再不要这样凄惨,能够当一位出生在大花园洋房里喝红茶的外国洋小姐——这可是他们最能想象到的顶好的生活了。
几人拖拽着一麻袋叮铃咣啷的东西向土坑里扔去,程筝原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忽而她的眼光捕捉到一件熟悉的衣裳,立时出口叫停。
“等等,你手上那件衣裳,拿出来给我看一看!”她急急忙忙滑下土坡,从男人手里将收拾出来的衣裳夺来在眼底细看。分明是烧着火一般的七月,然而她整个人却像是冻僵在那里。
徐林奇怪,随她一道滑下去,瞧见程筝的脸色忽然间煞白,像是从周怀鹤身上渡来了病气似的,她正两手撑开那衣裳上下左右地看,很是出神,上下睫毛颤了两下,合不拢,定在了那里。
连同回钢铁厂的路上,徐林都未曾听见她发出声音。
程筝紧紧捏着那两件衣裳回到屋子里,房内弥散着中药的味道,几根虫草的根须落在地面上,她将那两件衣裳摊开在自己膝头,垂下眼将沉重的目光聚拢在上面。
印刷着英文字母的上衣,浅蓝色牛仔裤——这分明是自己在现代的衣服!
这样的衣服出现在了程老汉家里……程筝费劲地咬牙思考起这一切来。假使说这夫妻二人捡到自己的时候,自己穿的是第一次穿越时穿过的这身衣裳,那便是说——
从来没有什么魂穿老祖宗,这个死在一九三二年的“程筝”,就是她自己。
回香炉是身穿?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气管仿佛骤然收缩,程筝捏着牛仔裤腿猛地咳嗽起来。
可她第二次过来之前,分明是因为寿数过半的缘故病成高烧,现在却又好好的!
在医院的时候,有除却周太太和芸芸之外的人来见过她么……
程筝一面咳嗽一面去拿桌上的水杯,向嘴里送去,凉水浸入喉咙,让她稍稍冷静下来。她的神经里弹出一个人名来——何师父。
来沈阳之前,这人消失许久,说是回了青云宫,从这里回到天津之后,她势必得去青云宫一趟。
然而,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车票至今未能送来,小山引来的麻烦事也尚未解决,一把接一把的火烧上眉毛。程筝丢下那两件衣裳,两手圈住脑袋趴在桌上,凳子向后拖出刺啦一声。
程筝露出半只眼睛,看向窗边床塌上的周怀鹤,心底默念:你倒是快点好起来,丢下这一堆烂糟事。
周怀鹤那几日忽睡忽醒,中药和西药一起上了阵。桌面上一个纸箱,里头扔着各种敲碎了的拇指大小的玻璃柱,头部用锉刀挫碎,里头的药水用针管抽出来,找到个医生给周怀鹤注射进去,褐色的苦水一日也未断过,两相夹逼之下,倒也分不明白是哪个药起了效果,总之他是好转了过来,能睁眼睛说话,只是仍旧犯咳嗽,伤寒的老毛病。
虽然气温一日日攀升上去,周怀鹤还是常年穿着他的长袖子,袖口卷起一截,搭在手腕上,手背上几个注射过的针孔,医生说他的皮过薄,皮下注射的针孔都青起来一小块,周怀鹤嫌难看,要了许多的敷布贴住。
何常送来一只鸡叫周少爷养养身体,说厂里的事倒不用他忧心,话虽是这样说出来的,老实人的眼神却谁也骗不过。上回他提着一袋鸡蛋来问询,恐怕也是担心他们离开这里之后,这些人便再次面临下岗找不到糊□□计的问题。
周怀鹤听说了程筝将程老汉媳妇的尸体下葬的事,便也不再追问那天晚上她作甚去那庙里,程筝将那两件衣裳藏了起来,两人倒都再没有提那天的事。
身子一见好,周怀鹤便吩咐徐林主动去约小山先生,就说他希望再次详谈牛心屯那处矿山开采的事宜,徐林欲言又止,周怀鹤斜去一眼,他便抿住嘴不愿意多舌了,想来周怀鹤倒也不听他的,假使是程筝开口或许还能进他的耳朵,于是徐林便又找程筝商讨。
程筝有些吃惊:“你为什么觉得我就能拦住他了?”
徐林心说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的反应倒是愚钝得吓人。周怀鹤那日病得快要死过去了还从雨里把你扛了回来,那幅担忧的脸色任谁见了都不仅仅是友谊,更不可能是尊重你当上他的小妈妈……再怎样想,三少爷对程小姐都是在意得不得了,这人怎地还能问他这样的问题呢。
他再次感受到无话可说的结舌,为难地向程筝道:“总之大家都去劝一劝罢,从吕司令不见了之后,日本人要威风很多,招惹小山并不见得是好事,简直是个大麻烦!”
“实话讲,这样的话我早与他说过,徐厂务怕是高看了我,他这人不见得真肯听我的话的,否则我早就带他回去天津了,何至于周旋到如今谁也离不开的地步。”程筝道。
她轻轻落下半截眼皮,向两边抿平她的唇角,显出些烦躁来,快口道:“他要是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本事去谈判,便随他去,人人都有自己的主意,阻拦他反倒像是不够相信他。”
这最后一句话一下子叫徐林哑火,他搓一把脑袋,最后也只好叹出一口气,走掉了。
第二次与小山谈判,约在沈阳城区靠南的一段街上一家和风餐厅,两层砖木结构楼房,底层门市上层办公,左近几棵老槐树,叶子被烟尘熏得发灰,门口挑着两盏日式纸灯笼,白底子上印着黑字,是店名,笔画硬邦邦的,像刀刻出来的。
灯笼底下站着两个穿西服的日本人,手揣在兜里,也不说话,光是眼睛钉住人,不让进,独独留下小山与周怀鹤二人单独谈判。
程筝同徐林留守在汽车里,她拨开蕾丝帘子向外张去一眼,见整条街道人烟稀少,几个胡同口都遭封锁,不见奉军的影子。
眉头忽地一皱,程筝重新将车帘拉好,只是静坐也觉到暗流涌动的气氛,她用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膝头,在车里坐到脊背发了酸方才瞧见周怀鹤出来,单从面色上瞧不出任何波澜。
临走到汽车前,小山的翻译,一位戴玳瑁眼镜的长个子年青人,向他道:“小山先生说,之前有个中国人告诉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并希望他从沈阳离开。”
周怀鹤背身向他,默然。
“后来那个中国人死了。”翻译冷漠地说道,“正是死在他公馆地下三层备着逃跑的船上。”
将这话听进耳朵眼里的程筝忽地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