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和我们根本不一样!他是个怪胎,他不是我们的儿子!]
[他是雾鬼,他一定是雾鬼假扮的!是雾鬼代替了我们的孩子,又想折磨我们!我们要给我们的孩子报仇!他该死!]
那时,堪堪十四岁,自己也是个少年的木析榆看着面前死死揪住自己衣领不知道是在说服他还是自己的年轻夫妇,又越过他们看着一片狼藉的室内,以及地上早已没有声息的孩子,莫名觉得可笑。
尽管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
“我有的时候都觉得雾景像个诡异的戏台。”木析榆伸手勾住了身边人的腰,放轻的声音在夜幕中显现出几分诡异:
“雾鬼就藏在人群中,当它们真正想做什么时,会让你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不想怀疑自己,那么就只能质疑身边的一切。”
“我们总是旁观别人的疯狂,可如果是你亲自来演这出戏……”他垂眸放低了声音:“昭老大,你觉得自己能分辨出吗?”
昭皙越过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内,一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从他的眼底闪过又消失,最后,他只是握住那只已经把他圈进角落的手,轻啧一声:“松手。”
小动作被现场抓包,木析榆倒是没得寸进尺,从善如流的松手后退了半步。
仅仅这一步的距离,他大半张脸落入了阴影。
“说真的昭老大。”黑暗中,木析榆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人,头一次说了句真正发自内心的话:“我能猜到你的目的和气象局有关,但这从始至终都是个无解的命题。”
木析榆的声音带着些几近真实的残忍:“旧王回归,新王降临,雾鬼蠢蠢欲动,你觉得它们想做什么?人类又有多少胜算?”
“气象局做的不是人事,按照律法随便哪一个拖出去都够死上几回了。可有句话虽然听着冠冕堂皇,但他们说的也不算错——一旦止步不前,牺牲的只会更多。”
他原以为说这些昭皙可能会愤怒或者,而没有。
昭皙背对着落地窗平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哦?终于说了句真心话吗?”
“这话说的。”木析榆扯开棒棒糖的糖纸,闻言惊讶:“我哪句话说得不真心?”
视线交错,昭皙看着面前这个小鬼,忽然明白了他总是对无关人的生死并不在意的原因。
就像木析榆说的那样,在他眼中的世界像戏台上的剧目,人类或者雾鬼都只是剧目中的角色。而他没有兴趣登台,对这场剧目也并无兴趣,所以坐在台下百无聊赖地旁观一切。
只偶尔遇到感兴趣的角色时,他才会投去一个目光。
看来今晚确实特殊,居然让这个藏在谎言里的家伙主动剖开了自己的一部分。
因为什么?
那间明亮灯光中的慈祥老人?那个扔给他一包糖,预料到什么般笑着道别的老板娘?还是……自己?
不过无论是什么,都是个好兆头。
“你不认为自己和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是同类,对么?”虽然是提问的语气,可昭皙并没有询问意思。
“也许吧。”木析榆并不掩盖这一点,转身将剥开的糖纸扔到桌边的垃圾桶:“不过说真的,昭老大。”
他没有回头,却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自己和那些人是同类吗?”
说这话时,他没去看昭皙的表情。
木析榆拉开椅子,脑海中浮现着的却是气象局那间不见天日的房间:“或者说,你觉得他们把你当作同类吗?”
“同样的人类基因,同样的年龄,一些人幸福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你和A,一个曾被困在气象局的高塔作为试验品,一个至今不见天日,被用作工具。”丝丝甜味没入他的舌根,可木析榆却觉得这块糖甜到的甚至有些发苦。
“基因共论将人类和雾鬼连接在了一起,但也在那一刻,让他们不得不恐惧,甚至质疑你们的立场。”
“你也不是他们的同类,昭皙。”
木析榆撑着脸看他:“因为和雾鬼的差距,他们不得不倚仗你们,但又把你们看作随时可能失控的异类。”
“你现在的自由是因为你表现出了威胁却又留有余地,让他们觉得维持现在的状态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这和信任无关,是你强求来的,总有一天他们会认为你的威胁大于利益。”木析榆几乎讥讽地扯起唇角:
“因为A的状态才是他们最期望的。可控、稳定,随时可以扼杀又可以利用。不是同类,而是维持人类社会一部分的……武器和工具。”
昭皙闭上眼睛,手腕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反驳,也反驳不了,因为这些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事实。
“从我身上看出来了这么多,我该夸你观察力惊人吗?”再睁眼时,昭皙盯着木析榆,浅色的眼中带着些不知是赞扬还是探究的情绪,抬脚从窗边的光亮离开。
“是啊,你说得对。”闲聊一般的语调伴随着脚步回荡在空旷的室内:“前进永远伴随着牺牲,在雾鬼面前,人类没有停滞不前的资格。”
“有人和我说过,当你从双子塔的最顶端向下俯瞰,你看到的将是一整个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