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听到郑秋禾口中的‘韫玉’二字后,他就对这文集,对这件事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谁让他郑某,向来自诩自家是韬光养晦、玉韫珠藏之士呢?
所以他接过了孙子奉上的书册,坐到书房上首阅览了起来。
而当眼睛草草扫过书册上的内容后,郑戏才惊讶地发现,这些小姑娘的策论水平,居然比郑秋禾他们高上不少……这些小儿辈是把书读到了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刚刚还得意郑家教育儿孙的水平远超褚家的郑戏才,心里颇有些羞恼,毕竟褚鹦是褚蕴之的孙女,但他主要的恼怒情绪,还是因为郑家小辈比不上人家,还小肚鸡肠说酸言酸语产生的。
身为相公,有脾气自然不会忍。
不开心的郑戏才决定揭穿郑秋禾为兄弟遮掩行迹、顾左右而言他的小动作,化身刨根问底的讨厌老头。
哼,议论人家小娘子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吗?
在背后中伤人家小娘子,自己没才华,就去嫉妒人家,吃不着葡萄嚷嚷葡萄酸,难道是君子的行为吗?
郑秋禾不是把自己辩驳到脸红脖子粗的人,更没有做那些掉价的事,所以被郑戏才问到头上时,郑秋禾只是觉得,复述手足兄弟做出的不君子之事,实在是让人感到羞耻,但没有大祸临头的忧虑。
毕竟,就算郑戏才生气,也和郑秋禾没有关系。
在郑秋禾复述了事情始末后,郑戏才放下了手中的《韫玉集》,叉手教训道:“与其议论人家配不配掌玺,不如自家好生学学做文章的本事。”
“你们这些小辈,不会真以为披发弄散、名士风流那一套东西,能用来治理国家吧?”
他视线着重扫过那几个吃不着葡萄就嚷嚷葡萄酸的不成器孙辈:“褚娘子文章里罗列了不同地区、不同种类的米价,曹娘子文章里写了吴地崇敬江神,不愿火葬的习俗,这些事情、这些风俗,你们知道吗?”
有人低头受教,有人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郑戏才都被这七情上面的蠢货气笑了:“罢了,罢了,我不再说你们了。”
还没等小辈们露出笑容,郑戏才就打碎了事情已经翻篇的幻想。
“整日安坐高卧,待在家里读书,又能学到什么呢?恐怕我一回台城,你们读书的心就散了,说不得还会去花船吃酒,去赌坊呼卢!与其这样,不如让你们躬耕陇亩,好歹能晓得日用的艰难!”
“郑七,带几位小郎君去京郊庄子上收麦收谷。事情做不好,不许他们回来。”???!!!
权焰炙热的大父怎么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来?
庄子上既没有红罗炭炉,又没有美酒珍馐,就连被面都是粗糙的麻布,他们哪里过得了那样清苦的日子?
某些人情练达、头脑机灵,但是就不擅长读书经济的纨绔,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之处……
大父他,貌似,好像,咱就是说,这一切都是猜测哈!大父他好像也不太愿意接受褚、曹等娘子高超的策论水平,要不然,大父他又何必这样恼羞成怒,把他们这些比不上人家家里小娘子的废物郎君全都发配到庄子上劳动改造呢?
跟郑戏才一样破防的世家家主,绝对不只有他一个。
在褚家二房、曹家全家等支持家中娘子参考且家中娘子高中皇榜的人家大肆庆祝、赏赐跑前跑后的下人、打点送来金花表文与封官诏书时,被“发配”到京郊庄子或京外书院的小郎君,数量攀至过去十余年都没出现过的高峰。
不过这些事情,褚鹦闻之,只是一笑而过。
眼下,她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首先要给年初归京的堂姐褚鹮与姐夫聂帛送去一份谢礼。
因为礼部的某位阅卷官,在看到褚鹦策论的水平后,不是没想过把褚鹦的墨卷罢黜掉的事。
毕竟他们心里想把侍书考试“荒唐化”,而在荒唐的考试里,怎能出现水平高超的策论?
批阅褚鹦墨卷的阅卷官动过这样阴暗的小心思,但聂帛也是阅卷官,不但如此,他还特意在众人面前提了句,褚相公很看重二房的孙女。
言下之意,无非是褚相公他老人家,对这场侍书考试,并不是半点都不在意的。
这就让阅卷官不得不考虑一下褚蕴之的心意了。
思前想后,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把褚鹦的卷子报污损、遗失,聂帛眼睛又不瞎,谁知道他会不会去找褚相公告状呢?
“听闻”此事后,褚鹦自然要向堂姐和堂姐夫致谢,表示自己领了这份人情。
其实褚鹦知道,聂帛会管闲事,无非是因为现在是褚家二房占上风。
在大父同意二房以小宗取代大宗的事发生前,聂帛他可不是二房兄弟姊妹的好姐夫,而是伯父褚定方的好侄婿。
世族亲戚之间,情感抵不过利益。
拜高踩低,那是常态,褚鹦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