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蕴之冷笑道:“反正赵赫之去不了!攘外还是安内,你们自己选一个吧!我看王芳就是很合适的平叛人选,他收的军费,还是我孙女做侍书时卖出去的丝绸、赚回来得海贸税凑的呢!叫他代替我孙女辛苦一番,岂不合宜!”
“或者让五军营的王荣去,虽然他是废物草包,但在我们首揆的支持下,不还是接替了赵赫之曾经的位置?哦,对了,这人也是我的孙女婿,我这倒是举贤不避亲了!既然觉得他和赵赫之一样有能力,那就让他去做首揆觉得赵赫之应当做的事!”
“至于我嘛!胆小如鼠,怯懦不敢言的废物相国,自然是当不起明堂之位!老夫今日就挂冠而去,把这朝堂让给我们一手遮天的王大相公。”
“至于你,沈太傅……”
褚蕴之推开王望南等人阻止他行动的手,摘下官帽掷在地上后,一双凤眼冷冷抬起,看向他这位摇摆不定,疑似暗中投靠王家的前盟友:“这么急着吹捧首揆,他这个宝座,也不一定能轮到你。别忘了,你前面,还有一个王望南呢!”
言罢,也不管他人的劝阻之声,直接在几个亲信文吏的护持下,扬长而去。
第128章蕴之亦退
乱象频生,风云渐起。
若褚蕴之是明堂首揆,是台城里的临朝太后,是执掌九州的皇帝陛下的话,他或许还会琢磨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事情;若今时朝堂面对的威胁是异族侵袭的话,褚蕴之可能还会有与汉家朝堂共存亡的壮志。
可问题是,现在朝廷面对的危机,是来自于内部的危机,而不是异族带来的威胁。既如此,他又何必与这些虫豸共舞?!要知道,最开始,还是他提醒褚鹦要晓得思退的道理呢。
褚鹦从侍书司退了一步,又在北徐州进了一大步,但褚鹦从侍书司抽身前,能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北徐州刺史的事情吗?显然是不知道的。
他那孙女小小年纪,都能舍得权势,他这个相位,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对了,为了给王正清添乱,他还可以拟定几个继任明堂相公之位的人选,然后递到长乐宫那边去。
韦诏这个人就很不错嘛!既是他家亲家,家里有孙辈与虞家联姻,本人虽支持皇帝亲政,但偏生没有太多针对长乐宫的私心,而且颇反感王正清。
在褚蕴之这里,最后一点是最重要的,而长乐宫那边,说不定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呢?
把事情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褚蕴之立即写了奏折,交给门人,要求对方明日一早,就把折子送去长乐宫专属的铜匮里,门人离开后,褚蕴之命人召集家中子弟来明谨堂,只说他有要事,要与家中子弟商量。
褚定远、褚定方这一辈在京的几个亲兄弟,褚源、褚江、褚澄这一辈在京的众多堂兄弟齐聚明谨堂,第四代的小孩子年纪尚小,故没被褚蕴之叫来,而在众人抵达明谨堂后,褚蕴之劈头就给众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老夫已经明堂内挂冠而去,与那王家老贼彻底撕破了脸皮。明日,我就要开始收拾回陈郡老家时带的行李了,你们当中,有谁愿意跟老夫同去的,回去之后就可以写辞呈了。”
“不愿意跟我同去的,且跟老夫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我会给你们安排靠山与护卫,尽可能地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语音迟缓,却像一个惊雷一样劈进了众人的脑袋里。
有人心中纳罕,事情怎么突然间发展到了这种程度?局势怎么突然间恶化到了这种地步?虽然地方有些许叛乱,但朝廷有羽林卫,有南衙官军,怎么着逆贼也打不到建业城里,阿父大父您老人家何至于一步退到底,不给褚家留下半分余地?
还有些记性好的,已经想到了年节时候,阿父大父喝醉后嘟囔的“是进亦忧愁,退亦忧愁;是进亦欢喜,退亦欢喜”,难不成,那个时候,阿父大父就想着退步抽身、跑回老家的事了?
可是那个时候,还没有赤鹿反石与地方叛乱的事情,朝廷东北、西南两地,都收复了国朝失地,还有蛮夷小国前来朝觐,府库里又收了卖丝绸的货款,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不少人都在感慨朝廷这盆死灰,总算有点儿复燃的意思了,语气里不乏欣慰,怎么那个时候,阿父大父他老人家,就生出了悲观的心理呢?
他们想得不是很明白,褚蕴之素来厌蠢,若是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解释的。
可是,想想自己想带更多褚家子弟去陈郡的意愿,褚蕴之难得有耐心,向晚辈细细剖析了一下现在的局势与他内心深处做出的判断。
“这世道马上就要乱了,趁着大乱还没有开始,远离纷争,未尝不妙。留在京城又有什么益处?”
“是夹在太皇太后与王家中间,两头为难?还是等着有朝一日,叛军进京‘勤王’时,性命不保?那小皇帝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人,需知,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谁知道陛下他会不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消息。出于我口,入得尔等之耳。等到出了这个门,你们就全当忘了。那羽林卫的萧裕曾为太皇太后屠戮简亲王,断了自己的退路,如今又帮太皇太后网罗了一群酷吏党羽,看起来是个忠心耿耿的良臣,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正因杀了宗室亲王没了退路,所以这人时时刻刻都在想退路,我的人已经探查到了,这人的管家,和小皇帝身边的宫女接上了头……”
“京中一旦生乱,必定血流成河,老夫是为了我褚家的血脉传承,才与你们说这么多。富贵高位,我所欲也,身家性命,亦我所欲也,如果两者之间只能择其一,我选身家性命,而非富贵也,望你们明白我今天说的话。”
“而且离开京城,未必就没有将来可图。我等回陈郡后,可以守护家园,开办书院,既是行好事,又能养名望。崔博士与阿清在东安经营得很好,五娘子夫妇在北徐州更是建立了一番基业,尔等去那边参加考试入仕,证明我褚家儿郎的才具经得起任何人考验,岂不妙哉?”
“天下,当是有德者居之,很多时候,旁观者远比入局者看得清楚,现在,老夫是想要做一做旁观者了。”
“当然,若是有人贪恋权势,非要留在京城,我也不拦着。”
“我已经举荐了御史大夫韦诏接替我的位置,若朝廷任用他的话,看在荐主的情谊上,他总会庇佑尔等一二。”
“但若京中真有乱兵,韦某恐怕会自顾不暇,八成不会有精力管你们,所以老夫还是建议你们,跟着老夫离开。”
在褚蕴之说完自己知道的情报,与这段时间来,他在心里做出的种种分析后,二房众人都说要跟着阿父大父离开。
褚清和褚鹦都是二房自家人,他们一家回到陈郡老家后,纵然丢了京中的权位,但也没什么心慌的,有褚鹦和褚清一口肉吃,就有他们一口汤喝,日子总是过得下去的。
而且阿父大父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待在京中,他们褚家很容易受到朝廷政斗乃至可能发生的政变的波及,既如此,还留在这个不安全的地方做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褚蕴之的判断,很少出现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