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楼矗立在长安西市永宁坊,是城中少数几座允许百姓登高观景的楼阁之一。
时值元正,宵禁暂弛,街市人声鼎沸,各色灯火将夜晚照得如白昼,摊贩的吆喝,百戏的锣鼓,孩童的嬉笑,以及此起彼伏的烟火绽放声,喧嚣热闹。
宁禾避开热闹的主梯,循着侧面的僻静阶梯盘旋而上。
到了顶楼雅阁外,她看着雕花门扇,不知为何有些踌躇。
推门的手停顿了几息,才轻轻推去。
暖意扑面而来,将身上的寒气冲散。
阁内铺设着厚厚的团花纹羊毛地毯,四面窗扉紧闭,窗外烟火的华彩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流转变幻的光影。
她的目光掠过暖阁,定在了临窗的位置。
段沉玉正侧对着她,温静跪坐在临窗矮案的蒲席软垫上,望着窗外。
他脊背挺直,雪衣曳地,乌发以白玉簪松挽,如水倾泻。
许是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来。
窗外恰好有烟火绽开,绚丽的光芒透过窗纸,在他漆黑瞳仁里映出璀璨流光。
他朝她弯了弯眼睛,“阿禾,你来了。”
宁禾稳住心神,默然走到矮案对侧蒲席上,拿了支踵跪坐下去。
段沉玉也不介意她的漠然,执起案上的陶壶,为她斟了一盏茶。
茶盏推到她面前,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宁禾不想率先开口,沉默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他越是这般从容周到,她便越无所适从。
段沉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嗓音清润:“逍遥园那日,是晋王之意。清河深受陛下宠爱,性子骄纵。近之,乃取信陛下,速入秦廷之捷径。”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言辞歉疚:“那日玉非是故意无视你,亦非存心相瞒。实是公主在侧,若与你相交太近,恐其迁怒,于你不利。”
宁禾依旧沉默,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烟火绽放又湮灭,如同她此刻心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波澜。她气他的隐瞒,更恼自己竟会因他与旁人亲近而心绪难平,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无比烦躁。
她喝了口茶,压下情绪,抬眼直视着段沉玉,冷道:“婚约之事,你既早知晓,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
段沉玉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年前晋王因琐事生疑,府中耳目倍增。彼时不便传讯,恐横生枝节,误了大事。”
他言辞恳切,既言自身处境,也暗含不愿牵连她的考量。
这理由设身处地,无懈可击。
她扯了扯嘴角,“依你之见,我该嫁与薛瓒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