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穿着那套价值不菲的“初亮相”礼服:外层是绣着银色雪轮纹的纯白打褂,内里是浓绀色的襦袢,襟口和袖口露出繁复的红色衬里,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
头发梳成极其复杂沉重的“立兵库”发髻,插满了玳瑁、珊瑚、珍珠制成的发簪和步摇,尤其是正中那支垂着细碎水晶流苏的雪白簪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脸上的妆容比平日更浓,却巧妙地在眼尾和唇畔做了淡化处理,突出一种“冷艳”而非“妖媚”的质感,苍白肤色被衬得愈发醒目。
镜子里的身影,华丽,完美,却也……像个没有生气的玩偶。
阿妙总管亲自进来检查,绕着她转了两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叹道:“就这样吧。姑娘,夜晚的时辰到了。请随我来。”
林子站起身,华丽的衣裙和头饰让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迟缓而沉重。
她在阿枫和阿萩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雪见轩”,穿过梅菊屋内部曲曲折折的回廊。
所经之处,所有的游女、侍女、甚至杂役,都停下动作,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她,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也有隐隐的同情。
终于,来到了通向“见世棚”的最后一道帘幕前。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已经清晰可闻。
阿妙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子,最后一次低声嘱咐:“姑娘,记住仪态。不必刻意迎合,保持你的‘冷’即可。但眼神……多少放软一些。去吧。”
说完,她示意侍女掀开帘幕。
一道明亮的、混合着无数灯笼光芒的光线,以及潮水般涌来的视线和声浪,瞬间将林子吞没。
她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着光线,然后在阿枫和阿萩的小心搀扶下,迈着被训练过千百遍的、极其缓慢而优雅的步子,走向那红色的栅栏后,那个为她预留的、铺着锦缎的座位。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在烧红的炭火上。
她能感觉到成百上千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肆无忌惮地打量、评判、估量。
那些目光犹如实质,穿透厚重的华服和脂粉,让她产生一种近乎被剥光的错觉。
窃窃私语声、惊叹声、口哨声、甚至一些不那么礼貌的调笑议论,如同嗡嗡作响的蚊蝇,环绕不绝。
她走到座位前,转身,缓缓落座。脊背挺直,脖颈微垂,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花魁亮相姿态。
栅栏外,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出来了!出来了!”
“天哪……这……”
“这就是‘冰肌雪骨’?名不虚传啊!”
“好白……像雪做的……”
“就是太冷了,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你懂什么!这叫气质!冰山美人!”
林子置若罔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甚至有些空洞地,掠过栅栏外那一张张因为兴奋、好奇、欲望而扭曲变形的面孔。
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他们看着她,如同在观赏笼中罕见的珍禽,瓶中游弋的金鱼,一件被标上天价、等待竞拍的稀世珍宝。
笼中雀。瓶中鱼。
这两个词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的脑海。曾经持刀斩鬼、守护一方的柱,如今却坐在这里,供人赏玩,沦为玩物。
一种混合着荒诞、屈辱、恶心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很想闭上眼睛,隔绝这一切。但她不能。花魁的“傲”与“冷”可以,但彻底无视宾客是失礼的。
就在这时,阿妙总管事先安排好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将一个细长的、镶嵌着螺钿的烟枪,轻轻放在了林子手边的矮几上,又点燃了一小撮特制的、气味清雅的烟丝。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让她“有事可做”、缓解尴尬的小道具。花魁抽烟,在吉原也是某种风情和地位的象征。
林子看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微动。
她伸出手,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但还是稳稳地拿起了那杆冰凉的烟枪。
烟嘴凑近唇边,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