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深夜盛装游行,像个玩物一样被送到这里,就为了见这个……这个抛弃人类身份、如今同为鬼物的兄长?
黑死牟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缓缓抬起眼。
六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门口那个华美得刺眼、却也僵硬得如同冰雕的身影。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惊讶,没有愧疚,也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审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茶室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尴尬。死寂的尴尬。还有一种无声的、近乎对峙的紧绷感,在空气中弥漫。
最终,还是黑死牟先动了。他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指向矮桌对面的坐垫,声音低沉而平淡,听不出喜怒:“坐。”
林子抿紧了嘴唇。她很想转身就走,但理智(或者说,对无惨的恐惧)拉住了她。
她迈着依旧有些僵硬的“八文字”步,缓缓走到坐垫前,极其缓慢、保持着花魁仪态地跪坐下来。
华丽的衣摆在她身后铺开,像一朵沉重而颓靡的花。每一下动作,那些沉重的头饰都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坐下后,她垂着眼,没有看黑死牟,也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和服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又是漫长的沉默。黑死牟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用他那双非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观察一个……奇怪的生物。
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林子难熬。她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道缝线,都在那冰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无惨大人,”黑死牟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让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那边’的进展。”
“那边”,自然是指蓝色彼岸花的搜寻。
林子心中一凛,同时也涌起一股莫名的失望和愤怒。果然,只是任务。他来看她,只是奉命行事,就像检查一个工具是否完好,功能是否正常。
“没有进展。”林子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吉原没有,客人的谈话里没有,梅菊屋能接触到的文书里也没有。蓝色彼岸花,或许根本不存在。”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讥诮和自暴自弃。
黑死牟的六瞳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没变:“无惨大人认为它存在,它就必须存在。你的任务就是找到线索,不是质疑。”
“怎么找?”林子忍不住反问,语气有些冲,“像这样打扮得像个玩偶,坐在那里供人观赏,就能找到了吗?还是说,无惨大人觉得,会有哪个客人,在调笑的时候,突然谈起那种传说中的花?”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在黑死牟面前流露情绪,是愚蠢的。
黑死牟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那身华丽到夸张的装扮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因为激动(或者说憋屈)而微微泛红(尽管被脂粉掩盖)的眼角,和那些在昏黄光线下更显狰狞的黑色缝线上。
“你的样子,”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很狼狈。”
林子身体一僵,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狼狈?是谁把她变成这样的?是谁让她在这里受这种屈辱?他现在却以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评价她“狼狈”?
“拜你所赐。”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
黑死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敌意,反而顺着她的话,语气平淡地继续道:“无惨大人的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吉原是消息最灵通、人心最浮荡之地。你在这里,接触到的人远比在无限城要多。耐心,观察,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包括你这副……皮囊。”
这话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林子心里。利用皮囊……他果然,和那些把她当玩物看待的人,没什么本质区别。
“多谢兄长……指点。”林子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听到“兄长”这个称呼,黑死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六只金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是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我会向无惨大人汇报,你还在适应,暂无收获。”他转回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好自为之。梅菊屋的掩护很重要,别轻易暴露。你的‘冷’,目前看来,还算合适。”
说完,他似乎觉得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愿。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却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