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才是核心——被阿枫和阿萩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的林子。她脚踏高达二十厘米的“三枚歯下駄”(三齿木屐),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平衡和力量,行走时身体必须保持笔直,目不斜视,仅靠腰肢和腿部的细微调整来移动,形成一种独特而缓慢的“八文字”步态。
她身后,还跟着负责捧烟具箱、点心盒的“妹分”(年轻游女),以及殿后的护卫和梅菊屋的管事。
整个队伍静默无声,只有木屐敲击石板路发出的“咔、咔”声,规律、缓慢、沉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道路两旁,一些尚未打烊的店铺或晚归的游女、客人们,纷纷被这深夜的华丽游行惊动,挤在门窗后或路边阴影里,屏息观看,窃窃私语。
“天哪……这个时辰,花魁道中?”
“是梅菊屋的若雪!”
“这排场……前所未见啊!”
“要去哪儿?看方向,像是要出吉原?”
“了不得,是哪位大人物……”
林子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这身沉重行头的平衡,以及抵抗内心不断翻涌的寒意和屈辱感上。
华服头饰的重量压得她脖颈发酸,木屐的高齿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需要调动全身肌肉去控制。
冰冷的夜风穿过厚重的衣料,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冰封的火焰。
她感觉自己不像去会客的花魁,更像一尊被精心装饰后、在深夜被悄悄运往祭坛的活祭品。
灯火通明的街道,寂静无声的队伍,两旁黑暗中窥探的眼睛……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不真实。
队伍缓缓穿行在吉原迷宫般的街道,最终从一个侧门离开了吉原的范围。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寂静,与吉原内的虚假繁华形成鲜明对比。只有仪仗手中的灯笼,在无边的夜色中划出一小团昏黄移动的光晕,照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
夜风吹得更紧了,灯笼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林子的心跳,在这片死寂中,却异常清晰地鼓动着。
目的地,“清水痷”茶屋,就在前方山脚的竹林边,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清水痷”是一处颇为雅致的独立茶屋,平日接待的多是喜好清静的文人雅客。今夜却明显被包了下来,四周静得出奇,只有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仪仗在茶屋外庭停下。引手上前通报。很快,一位面无表情、作侍女(但气息阴冷)的侍从出现在门口,示意仪仗留步,只让阿枫和阿萩搀扶林子入内。
穿过精心打理却显得格外幽深寂静的庭院,来到主茶室前。拉门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
侍从拉开拉门,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林子深吸一口气(尽管不需要),定了定神,缓缓脱下那令人步履维艰的高齿木屐,在阿枫和阿萩的搀扶下,踏上了茶室的榻榻米。
阿枫和阿萩将她送到门口,便识趣地退到门外廊下等候。
茶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低矮的纸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房间中央的矮桌和桌后端坐的那个人影。
看清那人影的瞬间,林子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不是她预想中任何可能的达官贵人,也不是无惨本人。
是黑死牟。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外面随意披着件黑色羽织,没有佩戴他那标志性的日轮刀。
他就那么静静地跪坐在矮桌后,低垂着眼睑,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面部线条,那六只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与这雅致茶室格格不入的、非人的冰冷气息。
他怎么会在这里?无惨安排的“客人”……竟然是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愤怒、委屈和难堪的情绪,猛地冲击着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