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晚初亮相在“见世棚”像个珍稀动物似的被展览了一圈后,林子觉得自己的脸皮和心肠都又硬了几分。
“若雪”的初登场,像一块投入吉原这潭浑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连续几日,“梅菊屋”门庭若市,指名要见这位“冰肌雪骨”新花魁的帖子雪花般飞来,礼单堆得老高。
阿妙总管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但眼神里的审慎和疲惫也更深了。她严格筛选着会面的客人,既要维持“若雪”身价和神秘感,又要确保不会出乱子。
林子则像一具被上好发条的人偶,按照安排,在特定的“扬屋”(高级会客室)里,进行着一次次程式化的会面。
端坐,奉茶,偶尔应答几句无关痛痒的风雅话题,大部分时间只是垂眸静听,用那份训练出的冰冷和疏离,将那些或好奇、或贪婪、或附庸风雅的目光隔绝在外。
寻找“蓝色彼岸花”的事儿还是没影,那本神秘的画册也没再现身,林子心里头那点微弱的指望越来越淡,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坚持。
就在她以为这种令人窒息的日常会持续一段时间时,一个不同寻常的命令,在深夜降临。
那晚已近子时,林子卸了妆,正准备就寝,阿妙总管却亲自叩响了“雪见轩”的门,脸上带着一种林子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紧绷与某种奇异兴奋的神色。
“若雪姑娘,请即刻准备。”阿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有极重要的客人,指定要见姑娘。不在本屋,在吉原外的‘清水痷’茶屋。需要姑娘……进行‘花魁道中’。”
花魁道中?深夜?吉原外?
林子心中警铃大作。花魁道中是花魁前往客人所在扬屋时,在吉原街上的游行仪式,极为隆重,通常只在傍晚或特定场合进行,且极少离开吉原范围。
深夜前往吉原外的茶屋,这本身就极不寻常,充满了隐秘和危险的意味。
“总管,此时夜深,吉原外……”林子试图委婉提醒。
“大老板的安排。”阿妙打断她,语气加重,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姑娘只需遵从。仪仗已备好,请姑娘速速更衣梳妆。要最正式的‘道中’装扮。”
“大老板”……无惨。
林子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她看着阿妙眼中那不容违抗的深意,知道这绝非普通会客。是新的测试?是任务?还是……惩罚?
“现在?”林子她沉默地转身,任由被匆忙唤醒的阿枫和阿萩为她重新梳妆。
“是,现在。”阿妙总管肯定地点头,侧身让侍女进来,“时间紧迫,请姑娘配合。妆容服饰已按主人吩咐备好。”
林子看着那两个侍女手里捧着的、明显比初亮相那套更加华丽沉重的衣饰,还有那些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幽光的珠宝头面,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无惨又在搞什么鬼?这个时辰,去见什么客?非得用“花魁道中”这种极尽招摇的方式?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沉默地任由侍女们将她按在妆台前,开始了一场近乎粗暴的高效装扮。
这一次的妆,比初亮相时更浓艳,也更……诡异。粉底白得几乎不像活人,眼尾用深紫和银粉拉长上挑,唇色是近乎黑色的暗红,额间还贴了细小的金箔花钿。
整个人看起来美艳绝伦,却透着一种非人的、妖异的气息,像从志怪画册里走出来的精怪。
衣服是更加繁复夸张的“引摺”款式,裙裾长得离谱,需要好几个侍女在后面捧着。
打褂是深紫色的,上面用金银线绣满了狰狞又华丽的龙胆花与蜘蛛网纹样,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头饰比上次更加沉重,发髻高耸,插满了镶嵌着暗色宝石的簪钗,最显眼的是一支做成扭曲荆棘形态的银簪,尖端还坠着几颗泪滴状的黑曜石。
“这……”连负责梳妆的侍女都忍不住手抖了一下,这装扮美则美矣,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邪气和……不祥。
等林子全部装扮妥当,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脖子都快被那头饰压断了,整个人像套在了一个华丽而沉重的刑具里。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妖艳、眼神空洞的自己,胃里一阵翻腾。
“姑娘,请。”阿妙总管亲自搀扶着她迈出门槛。
穿戴完毕,林子看着镜中那个华美如同祭品、却也冰冷如同瓷偶的身影,心中一片死寂的冰凉。她知道,自己即将被展示,被运送,去往一个未知的、大概率充满恶意的目的地。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吉原的主干道“仲之町”却反常地灯火通明。梅菊屋门前,一支与这深夜极不协调的华丽仪仗,已然列队完毕。
最前方是两名提着印有梅菊屋纹章灯笼的“引手”(向导),其后是手持长柄金箔伞盖、为花魁遮尘(尽管并无尘埃)的“傘持”。再往后,是四名身着统一礼服的“秃”(年幼见习游女),手提小巧的牡丹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