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若雪”这个名字在吉原某些特定圈子里渐渐传开,伴随的不再仅仅是“筝音带煞”或“剑舞冷冽”的传闻,又多了一项——“赌运奇佳,只爱真金”。
白天的“梅菊屋”比夜晚清静许多,但总有那么几位特殊的客人,会选择在午后阳光斜照时前来。
他们不是来听曲看舞的,至少不完全是。
他们穿着低调却质地精良的吴服,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身边跟着沉默寡言却眼神犀利的随从。
他们是富商,是家底丰厚的浪人,甚至是某些有财无权的没落贵族。
他们来,是为了找“若雪”姑娘“玩几手”。
房间被布置成简单的茶室模样,但矮桌上铺着的不是茶席,而是细腻的绸布,上面散落着骰盅、牌九,有时还有从南蛮传来的新奇纸牌。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烟草的辛辣气息——这也是“若雪”姑娘近来新添的“雅好”。
林子(或者说,若雪)就坐在主位。她换下了夜晚繁复的舞衣,穿着一身素净但剪裁极合身的淡青色访问服,长发松松挽起,华重的花魁妆造。
脂粉比夜晚淡了许多,却更凸显出她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冰雪般的疏离感。
她纤细的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管,偶尔凑到唇边,轻轻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眼神却透过烟雾,落在桌上的赌具或对手的脸上。
“若雪姑娘,请。”对面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笑眯眯地将装满金小判的漆盘推过来,眼神里却藏着精明的算计。
林子放下烟管,用那苍白却稳定的手拿起骰盅,随意晃了晃,甚至没有贴近耳边听音,便“啪”地一声扣在桌上。
开盅。
四、五、六,顺子。
盐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叹了口气,又推过来一盘金小判。
“姑娘这手气,真是神了。”旁边一个做绸缎生意的老者捻着胡须,半是赞叹半是探究地说。
林子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侍女将赢来的金小判收好,放入一个特制的小木箱里。对于同时推过来的、一套镶满珍珠贝母的昂贵梳篦和几匹流光溢彩的西阵织,她却看也不看,轻轻推回。
“奴家只要这些黄白之物便好。这些精美之物,该配真正懂它、爱它的美人,放在奴家这里,徒然蒙尘罢了。”她的声音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就是她的规矩:只收金子或成色极好的珍珠,其他一切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古玩字画,一概原物奉还。
美其名曰“留有三分余地”,实则是她深知,这些附带个人印记或容易引人注目的奢侈品,对她而言是累赘,甚至是隐患。
黄金和珍珠,才是最易流通、最难追查的硬通货。
客人们起初有些讶异,甚至觉得被拂了面子,但久而久之,反而觉得这位“若雪”姑娘与众不同,不贪恋外物,只取“实在”的,倒显得更加神秘难测,也更能激起他们的好胜(或者说,投喂)之心。
他们不知道的是,林子那看似“神乎其技”的赌运,并非运气,而是鬼的感知力在作祟。
她的听觉能捕捉到骰子在盅内最细微的碰撞与滚动差异,她的动态视力能勉强看穿某些材质较薄骰盅的模糊影子,甚至她对对手心跳、呼吸、肌肉微颤的敏锐感知,都能成为判断对方虚实和下注倾向的参考。
当然,她不会赢得太离谱,总是有输有赢,但最终结算时,她的小木箱总是会沉上几分。
赌博时那种全神贯注、计算概率、揣摩人心、最终揭晓时刻的短暂刺激,以及赢得实实在在财富的充实感,成了她在这窒息生活中,一种畸形的、带有麻痹性质的快乐。
仿佛只有在那烟雾缭绕、骰子脆响的瞬间,她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雪姬”,忘记无惨的阴影,忘记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只做一个凭借“本事”攫取资源的“若雪”。
烟草的辛辣气息冲入肺腑,带来轻微的眩晕和放松,也帮她掩盖身上可能残留的、极淡的非人气息。
然而,她并非对所有人都如此。
对于那些靠着微薄薪俸或小本生意,攒了很久钱才能来“梅菊屋”见见她、说几句话的普通工匠、小商人,她从不提“赌”字。
她会换上最温和(相对而言)的表情,请他们喝茶,听他们絮叨生活的艰辛、家庭的琐事、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她会和他们下棋,尤其是围棋。她的棋风一如她的剑舞,初期稳健甚至略显笨拙,中盘后却常常杀招迭出,带着一股不属于闺阁女子的凌厉,但又总能控制在让对手心服口服却不至于太难堪的范围内。
“若雪姑娘的棋艺,竟也如此了得!”一个老木匠输了一局后,摸着胡子感叹,眼中没有输钱的沮丧,只有棋逢对手的兴奋。
“胡乱下的,让您见笑了。”林子低头收拾棋子,苍白的手指捏着黑白玉子,动作轻缓。
只有在这些时刻,面对这些真正为生活奔波、眼神尚且清澈(即使带着疲惫)的普通人时,她心底那早已冰封的某一角,才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怜悯的波澜。
他们让她想起炭吉,想起朱弥子,想起那些在乡下简单活着的人们。
她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给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带任何交易色彩的“陪伴”。
林子的这些变化,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桐就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