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桐那紧抿的嘴唇和菊理含泪的眼睛,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斤重量:
“就当我这个怪人……你们从未见过。”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回廊里。
留下桐和菊理呆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林子最后那番话里的绝望与决绝,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得她们喘不过气。
第二天,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梅菊屋”的老板(表面上那位)亲自召见了桐和菊理,笑容可掬地宣布。
念在她们多年来为“梅菊屋”尽心尽力,如今也到了该享受清福的时候,特准她们提前“退休”,并各赠与一笔丰厚的“程仪”。
让她们即日便可离开吉原,去追求自己的新生活。
命令来得突然,却不容置疑。显然,这是更高层的意思。
桐和菊理甚至没有机会再见林子一面。她们沉默地收拾好自己不多的私人物品(大部分积蓄早已暗中转移),在几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护送”下,坐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梅菊屋”后门的、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启动前,桐忍不住回头,望向“梅菊屋”那高高的阁楼。她似乎看到,在某扇半掩的窗户后,有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是若雪……不,是林子。
桐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重、复杂,却没有丝毫挽留。
菊理也看到了,她抓住桐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吉原清晨潮湿的石板路,将那座承载了她们无数青春、血泪与秘密的华美牢笼,渐渐抛在身后。
三楼的阁楼窗后,林子确实站在那里。她没有点燃烟管,只是静静地望着楼下那辆逐渐变小的马车,直到它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紧绷的肩颈线条,终于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她走到桌边,拿起烟管,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桌面上,散落着更多的金小判和珍珠,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这些,是昨晚她通过某种隐秘渠道(或许是利用了她那从未输过的赌术赢来的巨额“分红”,以及“大老板”可能默许的某种交易),替桐和菊理“争取”来的赎身钱和安家费的一部分体现。
当然,大部分更实在的好处,已经随她们一起上了马车。
代价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恐怕要更“努力”地扮演好那个逢赌必赢、为“梅菊屋”和幕后老板攫取巨额利润的“招财猫”,以及,可能要进一步加深对那“安神汤”的依赖。
但这一切,在她看来,是值得的。
“好奇心害死猫……”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重复着昨晚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有些真相,一旦知晓,便只有死路一条。
无惨的存在,鬼的真相,她自己这具非人躯壳的秘密,还有那如影随形的任务与监视……这些黑暗,她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桐和菊理,她们还算是“人”。她们还有机会,去过一种相对正常、平静的生活,在阳光下老去。
而不是像她这样,在无尽的黑暗、伪装和逐渐加深的药物控制中,慢慢腐朽,或者在某次“实验”或任务失败后,迎来更凄惨的终结。
送走她们,是切断可能引火烧身的联系,也是……她在这泥潭深渊中,所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带着一丝人性温度的“好事”。
烟雾缓缓散去,林子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她掐灭烟,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对着模糊的铜镜,一层层涂抹厚重的脂粉,将“若雪”的面具重新戴好。
窗外的吉原,华灯初上,又一轮虚假的繁华即将开场。而她,也必须回到自己的角色里,继续这场不知尽头的演出。
只是,当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冷的金珠时,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桐和菊理现在到哪儿了?南方……会不会暖和些?她们脸上的笑容,会不会比在吉原时,真切一点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她拿起一颗珍珠,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丢回那一小堆财富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与我无关了。”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转身,拉开房门,走廊上脂粉香气和隐约的乐声扑面而来。
“若雪”姑娘挺直背脊,脸上挂着练习过千百次的、标准而淡漠的微笑,一步步走向楼下那个属于她的、烟雾缭绕、赌注纷飞的“战场”。
阁楼的窗户依然开着一条缝,晚风吹入,带来远处河流的湿气和吉原特有的、甜腻又腐朽的气息。
桌上,金珠无言,烛火摇曳,映照着刚刚被掐灭的烟蒂,余温未散,如同主人心中那一点点未曾彻底熄灭的、关于“守护”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