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是什么时候生的,他不记得具体日子了。只记得那天他妈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鬼,屋里一股血腥味。他躲在外面不敢进去,等了好久好久,才听到一声细细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声。
然后有人把孩子抱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是个丫头,长得很漂亮,养大说不定以后可以卖个好价钱”。
就这样,这个孩子被允许留下来,但是没人管他们了。
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太小了,脸还没他巴掌大,闭着眼睛,嘴一瘪一瘪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软得吓人。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看着他。
没哭。
妓夫太郎愣住了。这婴儿见谁都哭,哭得撕心裂肺的,邻居都嫌烦。他妈更烦,好几次差点把她摔地上。
但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哭,反而……笑了。
就那么一下,嘴角翘起一点点,露出没牙的牙床。在妓夫太郎看来,那简直是世界上最亮的东西。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个婴儿是他的妹妹。谁也不能碰。
他妈却不一样。小梅越长越好看,那张脸干净得不像从这种地方长出来的。
他妈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有时候发呆,有时候阴森森的,有一次,妓夫太郎撞见他妈拿着剪刀,盯着熟睡的小梅,眼神可怕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没出声,悄悄走过去,一把抱起小梅就跑。
那天他在外面躲了一整天,不敢回去。后来天黑了,小梅饿得哭,他才硬着头皮回去。
他妈喝醉了,剪刀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但看他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冷。
“养着也是祸害。”他妈嘀咕了一句,“早晚的事。”
妓夫太郎把这话记住了。从那以后,他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小梅身边从来不离人。他知道,他妈想杀了小梅。不是气话,是真的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因为小梅比他好看?就因为小梅不该生在这种地方?
他不懂,但他知道,他要保护她。
小梅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先是发烧,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怎么叫都不醒。妓夫太郎急疯了,想去请大夫,可他没钱。他妈不仅不管,还骂他们晦气,把他们赶出门外。
妓夫太郎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梅,在破屋檐下坐了一夜。小梅烧得直哆嗦,他就把身上那件破衣服脱下来裹着她,自己光着膀子挨冻。
第二天早上,小梅烧退了点,但还是昏昏沉沉的。他知道不能这样等死,就把小梅背在背上,用破布条绑紧,出门去找活干。
从那以后,他干活的时候,背上永远有个小梅。小梅烧糊涂的时候会哭,但更多时候是乖乖趴着,不吵不闹,偶尔用软软的声音喊“哥”。
他记得有一年的冬天,走在破旧泥泞的路上,天上雾蒙蒙的,下着雪,旁边两侧是不知哪一家青楼的后院,抬头可以望见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的枯枝。
那人穿着旧旧的武士服,脸上有刀疤,但说话挺和气。看到他们兄妹俩,多看了两眼。
“你妹妹?”武士问。
妓夫太郎点点头,绷着脸,不敢多说话。
武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瘦得皮包骨头、但脸蛋依旧漂亮的小梅,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见过梅花吗?”
妓夫太郎愣住了,摇摇头。
武士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树:“那就是梅树。冬天的时候,它什么都看不出来,光秃秃的,跟死了一样。但是等春天来了,雪化了,它就会开花——白色的梅花,可好看了。”
他转过头,看着妓夫太郎,眼神有点奇怪,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你现在就是那棵大树。”武士说,“你妹妹呢,就是树上那朵还没开的梅花。你得好好活着,长结实了,才能让她开花。懂吗?”
妓夫太郎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大树。梅花。雪化了就会开。
他低头看了看背上的小梅,小梅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弯弯的,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