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脏兮兮的破衣裳,光着的脚丫子,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胳膊,但那张脸——
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生得极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出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
他忽然想起刚才说的话——卖到窑子里,白花花的银子。
但现在,他被一个五六岁的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坏人”。
酒意涌上来,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小贱人!”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按上刀柄,“老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妈妈吓得酒都醒了,慌忙站起来想拦:“大人!大人息怒!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滚开!”男人一把推开她,踉跄着走向小梅。
小梅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她没地方退了。
男人已经抽出了刀,刀光在昏暗的棚屋里一闪。
“老子今天……”他话还没说完,脚下忽然一绊——地上有个破碗,他没注意,踩上去差点摔倒。
就这一下,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弯下腰。
小梅的眼睛里,只有那个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和那只瞪得溜圆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想。
她的手从怀里掏出来,握着一根细细的东西——是若雪姐姐送她的簪子。木头做的,很旧了,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一直贴身藏着,睡觉都不离身。
哥哥教过她,遇到坏人要打哪里——眼睛,鼻子,喉咙。打那些最软的地方。
她握着簪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那只眼睛扎了进去。
“啊啊啊啊——!!!”
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眼睛往后倒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溅在地上,溅在小梅的脸上。簪子还插在眼眶里,露在外面的半截已经被血染红了。
小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是温热的、腥甜的液体。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说哥哥坏话的人,现在在惨叫。
妈妈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武士,看着他捂着眼睛嚎叫,看着满地打滚的人,看着墙上、地上、自己手上溅到的血。
完了。
全完了。
武士。那是武士。他们这种人,打死一个贱民都不用负责。现在,贱民伤了武士——
她猛地冲上去,一巴掌狠狠扇在小梅脸上!
“啪!”
小梅被扇得摔倒在地,脸上立刻肿起来一片,嘴角渗出血丝。她捂着脸,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妈妈,没有哭。
“你疯了!你疯了!”妈妈尖叫着,声音都劈了,“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他是武士!武士!”
地上的武士还在翻滚惨叫,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剩下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小梅,眼睛里是疯狂的恨意。
“贱人……小贱人……我要杀了你!”他捂着眼睛,血淋淋的手指指着小梅,“烧死她!把她烧死!现在!马上!”
妈妈浑身发抖,看着武士那张狰狞的脸,又看着倒在地上的小梅,最后看向灶台边的火折子和那堆干草。
她怕。她怕得要死。
如果她不照做,武士会连她一起杀。武士杀人,不犯法。
她哆嗦着走向灶台,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干草。
小梅看着那堆火,看着火苗舔上干草,越烧越旺,把棚屋的一角照亮。
她还是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火,又看了看那个捂着眼睛、满脸是血的武士,最后看向妈妈。
妈妈不敢看她的眼睛。
“快烧死她!”武士还在叫,“烧死那个小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