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夫太郎今天运气不错。替一家小铺子收了两笔烂账,那老板看他手脚利落,多给了两枚铜板当赏钱。他揣着那点钱,在街上站了一会儿,闻着旁边摊子上飘来的肉香,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没舍得给自己买点什么。
他拐去相熟的饭摊,用芦苇叶子仔细包了一份精米饭,米粒白生生的,上面还码着两小块咸鱼。摊主认识他,多给了半勺汤汁。
“给你妹妹的吧?”摊主随口问。
妓夫太郎点点头,把饭包好,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那点温热透过破旧的衣裳,熨在皮肤上,让他觉得这一天的累都值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又想起藏在墙缝里的那点碎金子。那是若雪姐姐还在的时候,偷偷塞给他的,让他应急用。他一直没舍得动,攒着,想着再攒点,就能给小梅换一顿肉吃。正正经经的肉,不是别人啃剩下的骨头,是能嚼出油水的肉。
他想着小梅吃到肉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路过杂货铺的时候,他又停下来,看了看摆在门口的木簪子。最便宜的那种,木头糙得很,上面涂了点廉价的漆。他摸了摸怀里那几个铜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再攒攒,他想,等再多点,给小梅买个带花的。
他加快脚步,往棚屋的方向走。
天快黑了,他得赶紧回去,小梅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棚屋里,小梅是被吵醒的。
外面天还亮着,但屋里光线暗,她蜷在角落的破草席上,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是妈妈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酒气。
小梅没动,闭着眼睛装睡。这是哥哥教她的——遇到不想搭理的人,就装睡,装不知道。
但那些话还是往她耳朵里钻。
“……那个小崽子?”男人的声音,“就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替人收债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妈妈的声音带着醉意,含糊不清,“一天到晚往外跑,也不知能挣几个钱,回来就知道护着那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男人笑了,笑声黏腻腻的,“就是你屋里那个小的?我瞅过两眼,长得倒是不错,水灵灵的。你当初不是说要卖吗?怎么还留着?”
“卖什么卖,卖不出去。”妈妈嘟囔着,“那小子护得紧,跟条狗似的,谁靠近就龇牙。再说了,那丫头越长越像……算了,不提了。”
“像谁?”男人追问。
“像她那个死鬼爹。”妈妈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一样的眉眼,看了就晦气。”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晦气?我看那丫头长大了准是个美人胚子,比你年轻时强。到时候随便往哪家窑子里一送,白花花的银子……”
“闭嘴!”妈妈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你懂个屁!那丫头不能留!”
小梅闭着眼睛,小小的身子僵在草席上。她听不懂所有的话,但她听懂了他们在说哥哥,在说一些很坏很坏的话。
说哥哥是狗。
说哥哥挣不到钱。
说要把她卖掉。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哥哥说过,不要出声,不要让人注意到。
但那个男人还在说,越说越难听:“狗崽子配个小丫头片子,倒是一窝的货色。那小子那副德行,一脸横肉,跟个恶鬼似的,难怪只能干那种脏活。将来长大了也是个祸害,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砍死在街上……”
小梅猛地睁开眼睛。
她可以忍受他们说她自己,但她受不了他们说哥哥。
她从草席上爬起来,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外间。
妈妈和那个男人正坐在破桌子旁边喝酒,桌子上摆着两碟咸菜和一个酒壶。妈妈脸上红扑扑的,眼神涣散;那个男人穿着旧旧的武士服,腰上别着刀,满脸横肉,正端着酒杯往嘴里灌。
小梅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子绷得直直的,看着那个男人。
“我哥哥不是狗。”她说,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
妈妈和那男人同时转过头来。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哟呵,小丫头片子醒了?怎么着,刚才的话听见了?”
“我哥哥不是狗。”小梅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用力,“他对我好。他是好人。”
“好人?”男人笑得更大声了,转头对妈妈说,“听见没?她说那小子是好人。哈哈哈哈,在这地方,还有好人?”
妈妈脸色变了变,冲小梅挥了挥手:“滚回去睡觉!少在这儿添乱!”
小梅没动,眼睛还是盯着那个男人:“你才是坏人。你说哥哥坏话,你是坏人。”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