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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第1页）

维罗妮卡离开黑崖山庄的第二周，莱锡的夏日愈加燥热了。海风无法吹散陆地的热量，白日的炽光平等地晃晕每个人的眼睛，让砾石地面变得滚烫。

在这种天气，许多小姐不乐意进行户外运动，包括阿斯塔的几位老主顾。但这并不代表阿斯塔闲下来了，莱锡周边的村庄新麦正熟，她一面关注雇佣短工的消息，一面帮尤安驯马，还要时不时应付鲸帮的任务——尤其是灰鲸再次出海后。

他总是能放心带走超过三分之二的帮派成员，然后留下三分之一和大多数的妇孺。这使帮派总能在近海漂满浮冰前积蓄可观的财富，也意味着在浮冰出现在前，女人们需要做比其他帮派更多的活。她们超过一半都是某位男性成员的家眷，剩下的是应召女郎和少部分阿斯塔这样的“自由人”。家眷属于家庭，应召女郎带来人脉和财富，“自由人”则拿起帆绳和刀枪。

“有一帮人最近很猖狂。我警告过他们一次，他们装作离开，老大一走就又溜回来了。”大个子的博里斯在餐桌前发话。他是个身高接近七尺、体重顶两个阿斯塔的大汉，然而桌子很矮，板凳很窄，他坐时免不了弓背缩肩，两腿紧紧并在一起，这略显滑稽的坐姿让他严肃点表情颇具喜剧效果。

阿斯塔埋头吃饭。德米特里的旧仓库兼任食堂，某些时候也会担任临时议事厅的角色。孩子们通常一天两餐，中午则是帮派成员的时间。很显然，博里斯认为在吃饭时布置任务是个好主意。

“他们是干什么的？”泰西娅发问。她也是“自由人”，比阿斯塔更亲近鲸帮一点。她有一张坚毅的方脸，眼睛黑而亮，打起架来跟狼獾一样凶悍，断过的鼻子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她光辉的战绩。

“走私的。”

“那不是砸咱们的场子吗！”泰西娅猛一拍桌，鱼酱碟子剧跳一下，立刻遭到了德米特里的喝止。

“你对付不了他们？”卡佳发问。她有一头沙质金发，四肢修长，看起来有点瘦，不过木仓法不赖，仅次于阿斯塔。她不太健谈，总是用深邃的眼睛观察他人，阿斯塔自以为她是猎人的好苗子。

“他们都有家伙。”博里斯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炖菜，向德米特里举起碗，被顺理成章地无视了。于是他自己起身去锅边添饭。

“乌贼号不是回来了吗？那些男人还不够？”吉丽尔皱着眉头。她是在场最漂亮的女性，纤细、泼辣、心思缜密，在应召女郎中有相当的号召力，对男人们的打打杀杀避而远之。

“艾斯伯格当然能行，但剩下的只能凑数，米沙那小子更是一点指望不上。”博里斯端着饭坐了回来，视线扫过在坐的四位女性，“你们再怎么说都比米沙有用。”

泰西娅发出不屑的鼻音，跟米沙相提并论让她的自尊心受伤了。

“我拒绝。”吉丽尔甩下勺子，“我说过，这种事以后别叫我。我们不会既对你们张开腿又替你们耍刀枪。”

“能抵债。”

“别特么的放屁。”

博里斯停下动作，瞪着吉丽尔，吉丽尔双臂抱胸，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你能对我尊重点吗？”博里斯问，“我好歹是二把手。”

“行啊，以后别来爬姑娘们的床。”

博里斯闭嘴了。

“喂，拿出骨气来呀！”看戏的德米特里发出嘲讽，“男子汉怎么能被□□二两肉难倒？”

博里斯埋头吃饭。

不愧是鲸帮里为数不多敢呛灰鲸老大的角色，二把手更不在话下。阿斯塔莫名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联想到自己见到谁都要递根烟的窝囊劲，她又心生悲愤了。

“话说回来，关于那伙人，你有什么计划？”泰西娅把话题拉回正轨，“我反正能上。”

“今晚他们要在帆街的伯爵酒馆交易，逮住他们，揍一顿，问出来货在哪，然后缴了。”博里斯放下勺子，视线扫过阿斯塔和卡佳，“你们两个，在外面警戒。记得先射腿。”

为什么我就这么被决定加入了？阿斯塔撇撇嘴，没敢抗议。

“帆街不是克拉瓦的地盘吗？那软蛋干什么吃的？”一听到克拉瓦，吉丽尔就嘲讽道。她跟克拉瓦关系不错，但最近一段时间在闹矛盾，克拉瓦已经连续吃了一个月的闭门羹。

“他当然要加入，但给他枪也白费。我们需要有人盯着，不能让他们说跑就跑了。”

卡佳皱起眉头：“晚上太暗了，不会误伤吗？”

“今天不是很晴吗，晚上也会有月光的。”

卡佳没再反驳，然而她的表情已经充分表达了自己对这一计划的担忧。伯爵酒馆临近帆街市场，视野确实不错，但万一有人侥幸跑进小巷，在重重叠叠的屋影下，月光的效果恐怕有限。

“没异议的话就这样。”博里斯起身，“傍晚我要在这里看到你们。”

卡佳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在自己的前额、眼皮和双腕各点一次。这是向无相神祈求保佑自己不受蒙蔽、心灵手巧的手势，但愿真的有神听到她的祈祷。

然而无相神并没有眷顾卡佳。准确来说，祂没有眷顾任何狙击手。当一众帮派成员最后一次校对完行动流程和自己的任务时，夜空中开始出现零散的阴云。

“你们小心着点，不要误伤。”博里斯拍了拍阿斯塔的肩，把一袋小型烟花塞给她，“你把弓带上，在屋顶上盯着，万一有人逃跑，放烟花标记位置。”

“咱这么大费周章，跟打仗一样！但愿他们的货能比装备值钱。”克拉瓦试图活跃气氛，然而没有人笑。

“走吧。”博里斯一挥手，十几人四下散去。

阿斯塔手里拎枪，肩上挎弓，胳膊还挂着个布袋子，斜向穿过街道。她攀上一面矮墙，随后沿着高低错落的屋顶逐级而上。她的位置在帆街市场的东南侧，一栋四层公寓的楼顶，斜对伯爵酒馆的后门。这里屋顶稍平，又有个大烟囱，掩体和高差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