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接近午夜,零零散散的客人在酒馆进进出出。鲸帮的成员此刻分散在帆街各处,藏于阴影,等待博里斯的命令。
大约一小时后,伯爵酒馆的老板走出门,四下环顾,然后挂上了闭店的牌子,还拉上了窗帘。然而酒馆内仍然灯火通明,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街上。
克拉瓦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拨开窗帘,快速扫了一眼。不远处公寓楼道窗口的卡佳收到信息,比划了一个“七”的手势,阿斯塔立刻转述给后门的几个成员。我方人数优势,这让阿斯塔放心了点。然而不等克拉瓦再次窥探,一颗子弹破窗而出,擦过克拉瓦的头皮。
“抓住他们!”博里斯的声音和克拉瓦的惊叫同时划破夜空,守在后门的艾斯伯格率先发难,照着第一个出门的人就是一枪。子弹擦过大腿,钉入门框,那人立刻缩了回去,随后便以数声枪响回应。
“狗娘养的!”艾斯伯格破口大骂,用的通用语。他是鲸帮“老人”中为数不多精通通用语的之一。“快他妈的放下枪滚出来!老子留你们一条命!”
回应他的是又一阵枪响。博里斯那边的人也透过窗户朝里面盲射,酒馆里的人很快四处躲避、左右支绌,枪声散了不少。
“阿斯塔!”艾斯伯格命令道,而阿斯塔无动于衷。窗帘都拉着,里面又黑灯瞎火,她啥都看不到。现在开枪除了暴露位置没有任何作用。里面传来一阵混乱,在杂乱的争吵声中,一个男人喊了好几遍“远离窗户”。
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白痴。阿斯塔心想,屏息凝视,继续盯着后门。
“把货交出来,然后滚出莱锡!”艾斯伯格继续喊话,“否则就叫你们见识见识鲸帮的厉害!”
里面沉寂了一会儿。忽然,阿斯塔瞧见酒馆的烟囱里缓缓冒出一个人头。她没有动作,过早惊动猎物永远不是个好主意。等那人蹑手蹑脚爬上屋顶,弓着腰试图沿屋脊逃跑,阿斯塔扣下扳机,一颗子弹贯穿小腿。
随着一声惨叫,那人滚下屋顶,刚好落在艾斯伯格和他同伙的枪线交叉处。艾斯伯格视线被吸引的一瞬间,酒馆窗户砰然大开,一把左轮指向窗外,六颗子弹在一息之间尽数击发。艾斯伯格的怒骂还未出口,他的一只耳朵就弋着血尾飞过了半条街。他慌忙躲避,五个人影趁机朝反向狂奔而出,队首的大汉举着一张厚木桌,左轮的子弹勉强打了进去,却没在人身上造成什么实际伤害。殿后的那人举着步枪,对着后方一通乱射,艾斯伯格只能暂避锋芒。
但他们忽略了阿斯塔。
猎人扣动扳机,为首的“盾兵”左肩迸出血花,失能的手臂被沉重的桌子坠下。队尾的人朝阿斯塔举枪,阿斯塔立刻低头躲到烟囱后面,随即一发子弹擦过掩体。他们面前的鲸帮成员立刻反击,一阵杂乱的枪声后,阿斯塔脱下外套,用枪托顶着朝外面晃了晃,没有人朝这边开枪,她才安心行动。
“阿斯塔!”此时,博里斯带着三个人从正门绕了过来。阿斯塔心领神会,往箭杆绑上一支烟花,点燃引线,然后迅速拉弓放弦。一束火光飞至巷区上空,炸开一片绚丽的色彩。
“锈钉巷!往南去了!”阿斯塔扯开嗓子喊道,随即蹲下,躲避可能到来的枪击。下方的人们短暂交流数秒,丢下三具尸体,兵分两路包抄而去。“盾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一个同伙横在一边,身上至少有五个冒血的弹孔。一个鲸帮成员仰倒在地,胸前和口鼻都在泵血。虽然他还没断气,不过伤成这样也救不活了。那倒霉蛋倒没死,被艾斯伯格拖进了小巷。
自己的人死了,对面又留了一个活口,那接下来的事就没有悬念了。阿斯塔压低身形,快速在屋顶上移动,向逃亡者的方向再放出一支烟花。很快,一阵杂乱的枪响在巷区爆发,混杂着戛然而止的惨叫。
当阿斯塔下到地面时,还在呼吸的走私者只剩下一个了。他高举左手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被血浸透的右臂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
“货在港口南区旧罐头厂的棚子里!船在悬崖下面!”没等博里斯开口,那人就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一股脑全交代了。
博里斯推了推阿斯塔的肩:“他说什么?”
阿斯塔把那人的话转述了一遍。“你会放了他吗?”末了她问道。
博里斯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向身后的一个少年。他眼眶通红,握枪的指节隐隐泛白。“是他么?”
少年用力点头。
“看清楚了?”
少年再次点头。
博里斯不再言语,抬起枪口,那人的惊呼还未出口,就被自己的血呛断。他倒在地上,不断抽搐,鲜血从右胸的弹孔涌出,伴随着低微的嘶嘶声。
“走。”博里斯把垂死挣扎的人踹到路边,随手点了几个人,“你们去开船,记得把米沙那些人拉上。剩下的跟我走,不投降的,格杀勿论。”
我也要吗?阿斯塔有点抗拒,但不敢说出口。只要没有人知道她不想杀人,那她不致死的每一枪都可以解释为枪法烂。
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黑崖山庄要好一点吧,毕竟给少爷小姐舔鞋总不会差过杀人。想到这里,阿斯塔无比庆幸自己当年拒绝住在德米特里的“福利院”。
片刻后,一行人紧走慢赶,废弃工厂的轮廓终于显现在黯淡的月光下。四下安静极了,见不到一点灯光,阿斯塔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或许已经有所意识了。
“我去主建筑楼顶。”卡佳轻飘飘从一旁走过,“那里或许有能用的灯。”
“我也去!”阿斯塔连忙跟上,“要是看到人,我就放烟花!”
卡佳没有回应,只是加快脚步。两人走进主建筑,里面还算空旷,一楼只留下一台锈迹斑斑的巨大机器,二楼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斯塔。”卡佳忽然出声。她从角落捡起一只马灯,它散落在几块碎镜中间,看似只是工厂中被抛弃的一部分,然而无论是灯面还是镜面,都光洁如新。
不久前有人在这里待过。阿斯塔感觉不祥的预感应验了,灯和镜子,鲸帮的人在传递信号时也会用到这个组合。
阿斯塔跑到二楼的一扇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厂区。罐头厂几乎是贴在南部高地的边缘建的,再往南走就是逐渐升起的悬崖,漆黑的岩石永远沉默地俯视着海浪。阿斯塔手搭凉棚向远方看去,只见岩石下漫水的浅滩上,似乎有个可疑的黑影在移动。他压着脚步,水面几乎没有一点动静。
“有人跑了!”阿斯塔高喊道,搭起一支箭,一束烟花在南方炸开。博里斯立刻带着几个人追了上去,那黑影很显然也注意到了追兵,也不在意动静了,大步向前跑去,在水面踢起大片涟漪。有人朝他开了几枪,但他至少在三百米开外,月光又暗,子弹全都打偏了。
正当追兵们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跑时,从更远处的地方、一处被岩壁阴影遮掩的海面上,划出了一艘小船。它离得太远,几乎是一个黑点,但不知为何,阿斯塔立刻就意识到那就是走私船了。
黑影停下了脚步。数秒的沉默后,阿斯塔敢说自己听到了那被抛下的可怜虫的叱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