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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2页）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数秒。那眼睛让阿斯塔想起夜林中闪过的目光，她有时会与它们对视，有时会朝它们拉开弓弦。她也明白，此时与彼刻并非等同。

她偏转枪口，扣下扳机。那人仿佛听到发令枪一般，拔腿狂奔而去。远处，黑崖山庄的轮廓若隐若现，而更远的地方，森林正在沙沙作响。她追了上去，那人的身影却愈发遥远。她的心情很轻快，不像火并，不像逃跑，甚至不像狩猎。

“阿斯塔！”

不出意料，克拉瓦的喊声很快从远处传来。他没敢爬岩壁，带着几个人绕路追了过来，卡佳远远跟在后面。

“他……他跑了……”阿斯塔喘着粗气，装出一副极度疲累的模样，余光瞥向卡佳。她大概在楼上观察，但愿刚才的戏码能瞒住她。

“你怎么就打不中……”克拉瓦刚埋怨了一句，忽然想起自己枪法更烂，便闭嘴了。他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视线扫过跟班和卡佳，似乎在寻求建议。卡佳一如既往，面色如常，沉默不语。

“头儿，既然那家伙都没反击，应该是不想惹麻烦的，跑了就跑了吧。”跟班提议，“咱们别说这事，万一博里斯觉得我们没用，不给我们分东西咋办？”

“那你们都别提，如果博里斯问，就说那人爬悬崖的时候摔下来，尸体给海浪冲走了。”克拉瓦叹了口气，向众人嘱咐道。

“真亏他能爬上来啊……”另一个跟班转向悬崖的方向感叹道。

而且他只有一只手。阿斯塔在心里补充。如果他是斯卡波利亚或厄尔斯来的，大概是个士兵，毕竟战场是制造高体能残疾人的圣地。

“回去吧。”卡佳终于出声，“如果博里斯回来，发现我们不在那里，他肯定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对，我们赶快回去。”克拉瓦点点头，迈开步子。阿斯塔和卡佳并肩走在一起，一行人沿小路回到旧罐头厂。

不多时，几个鲸帮的成员赶着马车回来了。博里斯没有回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回来的人只是简单问了几句情况，就指挥一行人把货箱搬上车。

“那……那什么……”克拉瓦的一个跟班最终还是没忍住，“那边的人……”

“那家伙想爬岩壁逃跑，结果摔死了。”克拉瓦立刻接话，余光狠狠瞪了跟班一眼。

“这种事就没必要说了吧。”来人兴致缺缺，“反正博里斯也不想管他。只要货没事就行。”

克拉瓦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继续搬货箱去了。

回到港区时，留在酒馆的那帮人已经回来了，还押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阿斯塔认出那是酒馆老板和那个试图爬烟囱逃跑的倒霉蛋。几尺远的地上横着具尸体，盖了白布，血没洇出多少，但一眼看去仍显得凄惨。尸体旁边围了寥寥几人，都是年轻面孔，估摸没有超过二十五岁的。

载货的马车一到，阴郁的气氛便少了几分。几个人立刻围上去看货，即使尸体旁边的那些，也不断往货箱的方向瞥。那些“老家伙们”则习以为常，艾斯伯格沉默地抽着烟，德米特里站在最边缘，视线掠过尸体，投向港外的寒海。

阿斯塔识相地没有参与分赃的围观。这车东西不算多，层层分下来，到她手里的最多也就一支枪、一瓶酒。至于少的那份，每次都是背了“还债”的名义，好像鲸帮的几餐饭食须得用半辈子卖命来还。

想到这里，阿斯塔偷偷瞥了眼身边的德米特里。今天死的那孩子八成是被收留的流浪儿，在旧仓库吃过睡过上过课打过架，年纪轻轻就被催着提枪上阵，然后死在他全然不认识的人手下。她没什么印象，应该是五年前就从旧仓库离开的。

“又死了一个。”德米特里凝视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曾经在自己面前又跑又跳的孩子变成一具尸体，大概没有人会一笑置之。

“至少他曾经很快乐。”阿斯塔用余光观察德米特里的表情，“而且他已经健康地长到这么大了，对孤儿来说，这可不容易，鲸帮也算做了件大好事啦！”

“你尽说瞎话。”德米特里尖锐地戳穿了阿斯塔，“如果你真这么想，早就把爱什莉放过来了，哪会藏得那么紧，连我们都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子。”

“你之前不是见过她嘛，你还夸她可爱呢。”

德米特里轻笑一声。“呵，那时候她才几岁？脑袋剃的光秃秃，被你捂在一堆破布里。咱都这么大年纪了，这点事都看不出来？你就是防着咱呢。”

阿斯塔有些挫败地撇了撇嘴。“反正鲸帮没有人配得上爱什莉。”她嘟囔道。

德米特里没有生气，神情反倒缓和下来。他按住阿斯塔的脑瓜，使劲揉了揉：“怎么，被我点破就赌气啦？拿出你死皮赖脸的劲嘛，编几句瞎话再哄哄咱？”

“你觉得我说瞎话，我再说什么都是瞎话。”阿斯塔一抬下巴，“我可不乐意说瞎话。”

“得了吧，我多大年纪的人了，哪会被你小姑娘几句话哄住。”德米特里摆摆手，转身离开，“去分你那份奖赏吧。你的债马上就还清了。”

“真的？”阿斯塔眼睛一亮，却立刻意识到不妥，把涌上头的兴奋劲压了下去，“那以后你就不是我的债主了？我就直接叫你大叔啦？”

德米特里没有回头，只是挥挥手，走远去了。“说得好像你以前没叫过一样。”

阿斯塔笑着挥手回应。德米特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时，她敛起笑容，视线投向那群吵闹的年轻人。他们已经开始喝酒了，就连那些几分钟前还默立在遗体旁的人也一样。鲸帮青年的血总是沸得很快，如同海浪互相推挤、咆哮着翻涌着扑上山岩，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