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盏旧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光线白得有些刺眼,将两人脸上的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无所遁形。
夏筱月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夹。
纸页上那些红色的标注线、时间戳、交叉比对的图表,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将她过去半年所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每一次行动、每一枚勋章,全部串联在同一条线上。
那条线的起点是李兼强,终点是她。
中间所有的环节——匿名举报信、线索来源、行动时机——像一排排列整齐的骨牌,只要有人轻轻推倒第一张,后面所有的一切都会轰然倒塌。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纸页的边缘。
纸张冰凉而光滑,带着打印机刚刚吐出来的干燥质感。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动作很慢,像是翻阅一本别人的病历。
每一页都让她心底那层薄薄的防御更薄一分。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这些东西……”她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你准备了多久?”
“从我第一次在铂宫消防通道里,透过门缝看到你跪在他脚下的那天晚上开始。”李如彬靠在沙发上,姿态从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早已结案的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她翻动纸页的手指上,那双手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他记得这双手以前会在做饭时不小心切到手指,然后举着创可贴让他帮忙缠。
那时候她的手指比现在圆润一些,没这么瘦,骨节也没这么明显。
夏筱月将文件夹合上,动作轻而果断,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看着李如彬。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像一锅被搅动的浊水,什么都看不清。
“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要你把督察小组引到李兼强身上。”李如彬说。
他的声音平稳而明确,每一个字都像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早就想好的棋子,“匿名举报信的源头,你可以说是你发现的。你可以说你在覆核旧案卷宗时,发现线索来源异常,顺藤摸瓜查到了铂宫。这个功劳,我留给你。但前提是,你必须配合我。”
“配合你什么?”
“配合我把李兼强在铂宫地下的档案库翻出来。”李如彬微微前倾,身体离开沙发靠背,双手搁在膝盖上。
这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了一些,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分明的阴影,“那些档案里有他这些年经营的所有暗线、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所有被掩盖的肮脏事。那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把他送进监狱的炸药。光靠匿名举报的线索来源,最多让督察小组查你,查不到他头上。”
夏筱月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日光灯管持续不断的嗡鸣。
她站在茶几与沙发之间的狭窄空隙里,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每一条路都通往不同的深渊。
“如果我拒绝呢?”她最终问。
“你不会拒绝。”李如彬说,语气里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自信,只是纯粹的陈述,“因为你比我更清楚,继续当他的『小莺夫人』,你迟早会被他当成弃子丢出去。周家倒了,黎东谌的残部清完了,你手上能帮他洗的牌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当你没有利用价值的那一天,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快地与你切割。你身上那些勋章,他随时可以找人接手。”
夏筱月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那一下很细微,如果李如彬不是一直注视着她,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她走到沙发旁,在他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双腿已经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你恨我。”她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李如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像在阅读一本被打开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