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门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着那扇虚掩的客厅纸门被拉合,松本先生的身影与我站在了相同的回廊里。
松本先生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的杯子上,那小雏菊的花瓣仿佛也因我的决意而颤-栗着。他什么也没有问,关于那通电话他缄口不言,只是用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自然而然地来接过客人手中的物品。
在他伸手稳稳托住杯底时,腕间的袖口微微后退,露出一截老年人松弛而纤薄的皮肤,与爷爷在修剪盆栽时,从卷袖露出的手如出一辙。而他低头凝视的杯壁时,那份下意识的谨慎与珍重,竟也像极了奶奶面对那只周年杯时的神情,眼底流淌过的呵护。
那一瞬间,脑海里那些关于棋局与赌博的精密推演,如同遇热的冰壳般悄然消融,所有苍白的计算在这份无声的爱前都失去了重量。
驱动着他的,或许与驱动着我爷爷奶奶的,本就是同一种东西——一份最简单,也最坚韧的,想要守护重要之物的心。
这个领悟来得猝不及防,让我怔在原地。
「藤原小姐,」他率先开口,平静得如同我们只是在廊下偶然相遇,「您是想去厨房添茶吗?请随我来。」
厨房宽敞而整洁,已隐约有了准备午膳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高汤的温润鲜香与蔬果清洗后的清新水汽,而不锈钢料理台也整齐地摆放着洗净待用的食材,与方才书房里那种秩序感不同,这里是一种更具烟火气的生活。
松本先生将我的雏菊杯子放在空着的料理台面上,随后从一旁的嵌入式冰箱中取出了冰镇的麦茶壶。琥珀色的茶液注入杯中,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淅沥沥的轻响,那清脆的声音也让我杂乱的思绪随之沉淀了下来。
他给出了那个预料中界限分明的解释:「老爷和夫人的考量源于他们所处的世界与责任。请您理解,」随后顿了顿,用双手将那杯沁出冰雾的麦茶平稳地推至我面前的台面:「而遵从并执行是我的职责。」
「我明白。」我双手捧起冰凉的杯子,指尖传来的冷意让我打了个激灵,随即更用力地握紧,抬起头直视他深邃得能吸纳所有情绪的眼睛。那些暖流——书房里共享的秘密、幼儿园活动里的笑声、乡野间自由的空气——在这刻汇聚成一股勇气。
我知道云雀夫妇的态度了,恭弥也曾亲口印证过那份冰冷的规则。但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松本先生静静地注视着我,那双看透了云雀家数十年风雨的眼睛里,早已洞悉了我的疑问。他没有直接给出「是」或「不是」的答案,而是沉默了许久,久到厨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然后他将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以岁月的重量打开了一本尘封的厚书。
「藤原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您知道吗?云雀家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扎根了近一百五十年。我的父亲,还有祖父,都曾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上。」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这个数字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从小就跟在父母身边去学习如何侍奉这个家族。」这个故事穿透了墙壁,越向遥远的过去,「当我能够独当一面时,我侍奉的是上一代的当家,也就是云雀少爷的祖父。那是个。。。。。。不太一样的时代。」
「不一样?」我身体微微前倾,忍不住轻声追问,被他话语中那丝怀念所吸引。
「那时的规矩似乎没有那么坚硬。」松本先生的嘴角浮现出笑意,连两道法令纹都像被温暖的记忆悄然熨过:「老爷他更随性一些。即便是婚姻大事,家族也给予了相当程度的自由,让他选择了自己心仪的伴侣。」
他始终交叠的手在不自觉间松开,指节在光滑的料理台上轻轻一点,在时光中叩响了只有他能听见的音符:「那是一种从上而下都流淌着温情与敬爱的氛围。我几乎是看着现在的家主,也就是云雀少爷的父亲一步步长大的。」
然而他的手指逐渐合拢成拳,徒留蜷曲的食指将这个曲谱敲击得越发低沉:「但到了家主的青年时代,环境变了。经济动荡,家族面临许多考验。。。。。。老爷也在那时因一场意外猝然离世。」
我屏住了呼吸,连托着杯子的手都忘了用力,能感受到那段时光的沉重。
「是家主扛起了所有责任。」松本先生的声音里带着赞许与凝重:「为了让家族生存下去,他必须摒弃许多不必要的『温情』,一切以『利害』为优先。他做到了,甚至让云雀家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恭弥的爸爸妈妈也是……」
「基于相同的考量,」他颔首确认了我的猜测,视线垂落在料理台光洁表面上模糊的倒影:「家主选择了与当时新兴的、实力雄厚的家族联姻,也就是夫人所在的家族。这为云雀家注入了新的活力,也扩大了影响力。云雀少爷便是在这样的期望与环境中诞生的。」
松本先生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深刻的坦诚:「如今两位当家正值壮年,全力发展家业。他们需要的是一位能力足够强大、未来能够镇压一切异议的继承人。在能力上恭弥少爷无疑是出众的,所以……其他方面的「缺憾」,在他们看来都可以被「矫正」或「忽略」。」
我终于明白了那通电话里,为何只有「家族期望」,而没有「感受」。
「本来老爷体恤我年事已高,希望我在本家安享晚年。」松本先生话锋一转,回到了他自己身上,「但是,我主动请求过来照顾云雀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