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约定的日子,是一个通透得彷佛能听见天空呼吸的早晨。
我早早等在我们惯常分别的岔路口,怀里抱着硬壳的素描本和一个略显笨重的磁带录音机——那是爸爸出差带回的「高科技」,据说能留住声音。我反覆检查着电池和空白磁带,指尖拂过冰冷的塑料按键,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忐忑。我不知道今天的「探索」会怎样进行,也不知道恭弥会带我去哪些地方。
但是当那个墨色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街角时,我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衫,肩线挺括,与校服的样式不同,却同样透着一丝不苟的洁净感。
他先是看了眼我怀里的录音机,没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并盛町地图——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而是他自己用钢笔描绘的简图,上面用极细的线条标记了几个地点,旁边附有简洁的注解。
「跟上。」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走。
我们的第一站,是并盛川沿岸一条僻静的步道。这里远离主干道,只有晨跑的人和偶尔骑车经过的孩童。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是郁郁葱葱的杂木林。恭弥选了一处突出河岸、周围没有遮挡的石阶坐下,示意我开始。
我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亮起。随之也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倾注于听觉。
起初,是近处河水持续的汩汩声像大地平缓的脉搏。接着,风来了。它掠过宽阔的河面,声音变得湿润而绵长,带着水汽将微凉扑在人脸上、略过耳畔、卷起发尖,直至它穿过对岸的树林引发阵阵似绿浪般起伏的沙沙喧响声。
偶尔风会停歇,只剩下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和远处模糊的车声。不过当它再次吹起时,会带来更多样的声响。。。。。。可能是自行车碾过路面的嘎啦声,也可能是枝间不知名鸟雀一两声清脆的啼鸣。
我试图在脑海中抓住那种感觉,太丰富、难以言喻的感悟随时间渐渐地溢出,至到再不记录下来就可能忘却最初的体验——我睁开了眼,拿起了笔在本子上写画着:风从河上跑过时抖开了被打湿的薄绸,轻柔地将太阳蒸腾出的热气卷走。如果伸手去摸的话,它的触感应该是像摸溪间中覆满青苔的鹅卵石,是既擦不走、又捉不住的冰块一样。如果不伸手去捉的话,它又会钻进绿林里变成细小的精灵,与鸟儿在枝头间打着拍子唱歌。。。。。。
写到一半时,我偷偷看向了身边的恭弥。
他和我不同,他没有闭眼,任由着风吹进了他那双黑潭之中泛起涟漪,也彷佛来到了我心海之中飘荡开来。。。。。。。该怎样去描绘这样的风声呢?或许像血液泵送的节拍声般。我在本子如是写到,随后又像烫到般划去这样的字句,继续不务正业地观察他在地图上快速画着什么的字符。
短促的直线是代表风力突然加强的瞬间?波浪线会是代表持续的风流吗?旁边的箭头可能是指示方向。。。?我不太能看得懂那些类似刻度的小标记,也没打算出声去打断他的记录思路,只感觉到这份精确与我那些充满比喻和感觉的形容词彷佛来自两个世界。
「换个位置,」他忽然开口,指向前方河流的转弯处,「现在杂音太多了。」
我再次闭上眼,试图更细致地分辨其中。本来是一扬开去的长呼声,确实是到河湾尾末时兜转成短促的呜哗声。风向因为地形改变了,也因为涡流变得浑浊了,不过大概只有他才能那么快察觉到区别。
我点点头,然后将这一点也写在本子里。
这里是个好开始,我大概知道自己对于「捕捉风声」的分工是什么了。他用符号在刻画风的「骨架」,而我用文字和图画去记录它的「血肉」与「表情」。我们在用不同的语言去描述同一件事物,也在期待着下一个地点。
第二站是并盛小学的天台。这是我们熟悉的地方,但从未在这样纯粹「听风」目的上来过。
推开沉重的铁门,毫无遮拦的蔚蓝瞬间包裹了我们。
这里的风与河边截然不同。它更加干燥而直接,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扑来,毫无阻碍地穿过铁丝网,发出「呜——嗡——」带有金属质感的长鸣。旗杆上的绳索不时抽打着杆身,发出啪啪的脆响,像孤独的节拍。
今天的风很大,吹得我的裙摆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必须很用力才能站稳。我听见风灌满耳朵的巨响,听见它摩擦过我皮肤,感受到它试图带走我所有重量、将我卷入空中般的推力。若是融入其中,好像自己想去哪儿都行。我跟着风的自由踢踏了几步,风力灌注进四肢百骸,彷佛整个人都被这无垠的天空和强风洗涤了一遍。
恭弥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衣??被风向后猛烈拉扯。他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风声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需要对抗的噪音。我看到他的睫毛在强风中颤动,侧脸的线条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按下录音键,自己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在风的轰鸣中分辨差别。有时,风会突然拐弯,声音从尖锐的呼啸变成低沉的隆隆;有时,它会短暂地减弱,留下一片令人耳鸣的寂静,紧接着又以更猛的势头卷土重来。心头里记录着:学校天台上的风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透明巨兽。它嚎叫着掠过耳边,能盖过远方操场上依稀的欢呼、隔壁街区商店的模糊音乐,还有云层被急速推过天空的无声……站在这里,就像站在世界的通风口,所有秘密都被风挟带着、匆匆路过。
就在我奋笔疾书时,眼角余光瞥见恭弥似乎勾了一下嘴角。很浅,但那一闪而过的弧度就像是对这狂野风声的认可。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行走、聆听、记录。我逐渐沉浸在这项「工作」中,最初的兴奋沉淀为一种安静的专注。我不再仅仅是「完成作业」,而是真正试图去理解风的语言。
我的素描本上,除了文字,也开始出现一些笨拙的速写——标记风向的箭头,代表不同声音类型的简单图标,以及每个地点令我印象最深的「风貌」小图。
好比是商店街尽头一座跨线桥上,电车并不频繁经过,但当风雨欲临的暗沈隆隆的声响逐渐逼近,风会先带来铁轨细微的震颤,随之唰地炸开震耳欲聋的气流和尖啸金属声浪,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余风在桥洞下盘旋的呜咽。
又好比住宅区边缘的一个废弃的小型净水厂,高大的混凝土圆筒状建筑形成了奇妙的回音壁,风穿过空荡的结构时,会发出低黯而共鸣的「呜呜」声,像是巨兽在沉睡中呼吸,以及町内唯一一座有钟楼的旧教堂,虽然钟早已不响了。那里的石造建筑和狭窄街道让风变得湍急而多变,发出类似吹过瓶口般尖细的哨音。
就在我们从旧教堂后巷走出来,寻找下一个地点的途中,经过一根孤零零立在路旁、缠绕着许多电线的老旧电线杆时,一阵风恰好吹过。那些粗细不一的电线被风拨动,发出一连串高低错落、不响却极富韵律的「嗡嗡」声,绵长而空灵如同鸣笛。
恭弥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侧耳倾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原本有些随意插在口袋里的手握了一下。他没有拿出笔记本记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算不上悦耳、甚至有些单调的「嗡嗡」声,直到风势转弱,声音渐渐平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所有的选址。他偏好的声音,或许正是这种「纯粹」。没有复杂的来源,没有多余的杂质,只是物体在风中震动产生的、最本真的鸣响。像电线的呜咽,像金属片的颤音,像高处不经修饰的呼啸。这与他追求的那种不掺杂质的「强大」,似乎有着某种内在的相通。
我只是悄悄翻开素描本,在空白页快速画下了这根电线杆的简图,并在旁边写下:风拂过电线,发出像远方汽笛般的长嗡。他喜欢这种声音。
这是我后来《并盛地图手册》上的第一个秘密座标。
午餐是在公园的凉亭里简单解决的,我带了饭团和茶水。恭弥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上午的记录,而我也在翻开自己的本子在读。
抱着素描本和录音机,头顶热辣阳光将外面的影子都照得圆圆的,我们坐在长凳上旁边就是花槽。有风经过他旁边的桔梗花丛,吹得枝条顶端的五瓣花朵们在晃动着,光将色彩投影在他的白衬衫上。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恭弥,你觉得风有颜色吗?」
对于这种无厘头的问题,他甚至不会从看流云与天气的方向转回来,随即给出符合物理常识的答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