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云雀恭弥抱臂倚在门框边,清瘦的影子投在光滑如镜的走廊地板上,仿佛也被这宅邸固有的寂静同化,成了一幅静止的浮世绘。四周纸门紧闭,唯有远处竹筒敲击庭石的清响,规律得令人心慌。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我若有所思的脸上,随后稳稳地落在他最信任的管家身上。还无需他开口,松本先生已向前踏出半步躬身,将我遮在身后的光影里。
「少爷,万分抱歉让您久等了。」他的声音毫无破绽,「我们在厨房恰巧遇到负责采买的女仆回报,属下便多询问了几句下周食材的订购清单,耽搁了藤原小姐的时间。」
这是一个完美的理由。合情合理,且无从查证——或者说,无人会去质疑松本先生的话。
云雀的视线在他和我的身上来回了数趟,那双凤眼里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而当他转身率先走回和室时,那较平日更显疏离的背影依旧无声地昭示着——即便相信,也并不代表愉快。在自己的领域内,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显然触及了他敏感的神经。
松本先生低垂的眼睫极快地抬起,与我的目光交汇。那里面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清晰的嘱托——「后面就交给您了。」我几乎是立刻就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下意识地将那只有雏菊的杯子攥得更紧。
我端着那杯就要失去凉意的麦茶,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和室里我们摊开的作业本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然而他的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和我这边铅笔作业随便摆的状态隔出了个渭河。空气仿佛透着层冰晶凉飕飕的,被始作俑者一言不发地盯着,我也不由得撇开了视线,捧着杯子喝了起来,这种有点慌乱的感觉,瞬间将我拉回了在接待室惹他生气的那个午后。
指尖传来冰凉的湿意,不知是冷凝的水珠,还是我沁出的薄汗。其实要解决这件事情也很简单,只要把秘密全盘托出就好。。。。。。但是不行。让这份不开心继续下去。。。。。。也不行。我必须做点什么,把那个「正常」可以一起做功课的恭弥找回来。
心思飞快地转着,我放下杯子之后逐点蹭坐到他身边,将那只黄莺形状的练切和菓子推到他面前。
他垂眸瞥了一眼后,用一根手指将碟子轻轻推远:「我对甜食不感兴趣。」
「嗯,所以这是我的。」用物质讨好他是理所当然的行不通,我却没有收回手。
就着这份邻近,我的肩膀试探性地抵住了他的手臂。
肩骨随即硌在他柔软的臂肉上,久违的重量使他身体僵直了一瞬,像被惊扰的猫般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短暂的戒备,却没有躲开让体温扩升的源头。肌肤相贴处传来他臂膀的温热,也传来耳畔扑通的心跳,分不清那鼓点究竟来自我的胸膛,还是他的。
他此刻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要确定,即使我有秘密,我也还是和他一头的。
缘侧那边的阳光渐渐浸漫和室,阴影像巧克力般由榻榻米的边缘寸寸融化,汇聚在我们的身后相连。用着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就像睡在阁楼里的晚上一样,我坦白道:「我在想如何去做得更好。」
他沉默了片刻,那份因被隐瞒而产生的不悦,似乎在我主动靠近和这句没头没尾的坦白中被搅散了些许。他侧过脸望在我仍微蹙的眉心上,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冰碴的质感,显然也想起了那次爬杆时说着相似问题的我,对于早就给予过回答的事情,他嗤之以鼻:「我以为你早有结论?」
「因为现在出发点不同了。」我在他目光中松开了眉头,坚定地对视了上去,但也无法说得更多。这一次,胸膛里奔涌的不再是追赶的酸涩,而是想要变得像并盛山一样强大又可靠,能为他挡住所有冷风的愿望。这句话太重,我只能将它沉沉地压在心底,希望他能读到那丝无法言明的决意。
那双凤眼里似有流光转过,如同平静深潭下的暗涌。他伸手抵隔开我的肩膀,握扶着我坐直起来,随后理了理短袖,没有再追问。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但既然我选择不说,他便给予这份沉默以信任。
警报解除。
这个认知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那感觉不像开关骤停,倒像退潮般缓慢抽离,只在四肢百骸留下血液重新流淌的微麻暖意。也没管他才刚让我坐回去,就又向后躺倒在地板上缓缓阖眼,草梗隔着布料传来细密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日光烘烤过的干爽清香。揚长着呼吸,仿佛今天那些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脸颊被粗糙的圆头戳住,跟我平时上课用来抵住脑袋的铅笔笔头触觉一模一样,我想是属于橡皮擦的部分在反复推着我的脸。
「啧,还有自由研习作业。」
。。。。。。。
啊啊、已经不想做作业了。如是想着我侧身一转,躲开了头脑那边的骚扰,企图抬起双臂埋首着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