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午休时,我和春野、浩太他们围坐在一起,便当盒摊开,话题绕着上午社会课的内容打转——老师讲到了「社区的多样性」。
「所以,商店街的松饼店老板、邮局的石田先生、还有总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纸的老爷爷,」春野小声地总结,眼睛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亮,「虽然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都是并盛町的一部分……就像不同的颜色拼在一起。」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浩太咬着煎蛋卷,含糊地附和,「不过『多样性』这个词好难写。」
我点点头,正想分享昨天和妈妈逛街时在商店街听到面包店老板娘和鱼店老板关于「最好吃的早餐」的友好争论,那大概也是一种鲜活的「多样性」——却听见教室门口传来班主任小林老师温和的呼唤。
「藤原同学,可以来一下办公室吗?」
周围的谈笑安静了一瞬。
春野和浩太看向我带着关切,可是没等到我去看恭弥是否有何反应,我先感觉到一阵视线——隔着几张桌子,梶原凛正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一秒,已经够久了。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最近。。。。。。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自由研习已经交上去了。我放下筷子,对春野他们轻声说了句「我去一下别担心」,便在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中,跟着老师走出了教室。
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这里并未完全隔绝喧闹,只是将噪音转换成了另一种形态——几位老师正聚在窗边的复印机旁低声交谈,纸页吞吐的机械声规律作响;靠里的工位上,一位男老师对着电话温和却清晰地说着「是的,家长请放心」;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或站或坐,在老师的办公桌旁听讲解或交作业,空气里浮动着忙碌却有条不紊的微波。
小林老师的工位在靠墙的一侧,邻着窗。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藤蔓垂落,几乎要触到摞在桌角的一叠作文本。她的桌面收拾得很整齐,笔筒里插着几支颜色不同的钢笔和铅笔,一个印着「并盛町教育委员会」字样的陶瓷杯放在左手边,旁边还立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她和家人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比平时更放松些。
她示意我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自己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拿起水壶,给那盆绿萝细细地浇了些水。涓涓细流渗入土壤的声响,她从容的背影,还有办公室里这份属于成年人的忙碌,奇异地让我提起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别紧张,藤原同学。」她转过身对我露出惯常的温和微笑,将水壶放回窗台,「是好事。」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印刷颇为精美的通知单推到我面前。
我的目光落在上面。
「并盛小学。。。。。。征文比赛通知?」我小声念出标题,有些困惑地抬头看向她。
「对,面向全校一到六年级。」小林老师也重新坐到我的面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耐心地解释起来,「比赛每年秋季都会举办,算是学校比较重视的传统活动。今年的主题是『告诉我们你的美好回忆』,字数在八百字以内,会在十月中旬截止。」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评审由校外的作家和本校资深语文老师共同担任。获奖作品不仅会获得奖金,更重要的是,会被收录进本年度的校刊,正式印刷出来,署上作者的名字。」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鼓励,「我记得你的自由研习——你对文字和感受的把握,有一种很独特的灵气。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
名字被看见。
作品被印出来。
这两个念头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脏擂动得激荡在耳边,逐渐消耗殆尽的氧气让手颤动起来。松本先生的话语、云雀家那遥远而沉默的宅邸轮廓,与眼前这张单薄的纸奇异地重叠在一起。这。。。。。。会是一条缝隙吗?一株微小的朝颜花是否也能沿着这印刷的墨迹,将藤原诗织这个存在而执拗地撬入那高墙的视野之内?
手心微微发潮,先前那点茫然和来自门口的嘲弄目光,此刻都被一种蠢蠢欲动的希望压了下去。
「我。。。。。。」我吸了口气,「我想试试看,老师。」
小林老师笑深了些,眼里盛满了欣慰:「好。如果有任何想法,或者需要讨论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
当我拿着通知单回到教室时,午休已近尾声。同学们正陆续回到座位。
我没有看向那个方向,但我知道,有一道视线曾在我身上停过一秒。
但那不重要。
我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春野立刻凑近,小声问:「诗织,没事吧?雪乃姐姐找你……」
「嗯,没事。」我把通知单小心地夹进国语书里,转头对她笑了笑,心里那份刚刚点燃的热度,让我忍不住想分享,「是关于校园征文比赛的事,我打算参加。」
春野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随即那里面闪烁起纯粹而明亮的喜悦光点,比午后的阳光更暖。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轴心似乎微妙地偏移了。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并盛町的街道时,我已背着明显沉重了不少的书包出门。午休时我不再总待在教室,而是常常溜进图书馆,像个在语言海滩上不知疲倦的拾贝者,在《全国小学生优秀作文选》、《比喻的艺术》和一堆散文集里寻找闪光的碎片。「记忆像一罐密封的星星糖」——抄下,在旁边注记:「甜美的通感,但会不会太轻了?」「外婆的手掌有阳光的皱纹」——抄下,反复琢磨如果使用其他词语替代,能还原这个温暖的组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