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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半步（第2页）

夜晚，台灯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寂静。我摊开从图书馆借来的厚重书籍和自己的摘抄本，在稿纸上写下「那个午后」，然后对着空白的横线发呆。什么是「美好回忆」？是像别人写的糖果、阳光、外婆的手那样，温馨而明亮的东西吗？我拥有的那些和恭弥一起捕捉风声的瞬间、图书馆里尘埃漂浮的寂静、天台上看云层滚过铁丝网的午后。。。。。。它们确实美好，可它们能被写成「美好回忆」吗？它们会不会。。。。。。太过安静也太「怪」了？

兴奋与疑虑像两股细绳，在我心里交织盘旋。

而这份独自燃烧又带着不确定的热切，在我们每日上学、放学必经的那个十字路口，以及之后短暂同行的路上遭遇了最彻底的静默。

「恭弥，」直到某个早晨，我忍不住讨论欲地开口，「我昨天读到一个句子：『时间把回忆腌成了玻璃罐里的梅子，偶尔打开，酸酸甜甜的气息就漫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他走在我前半步，墨色的头发被晨风拂起几缕。

没有回应，只有规律清晰的脚步声随掠过耳边的风吹散去。

日复一日。我几乎养成了习惯，在路口等到他出现后，或是并肩走向学校、或是踏上归途时，将前一晚或午休时琢磨的「漂亮句子」像献宝般零碎抛出。我想我是需要一个锚点，哪怕是他那难以捉摸的沉默或否定，用以确认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路上。

「那……『童年的欢笑声像散落在草地上的玻璃珠，阳光一照就折射出七彩的光』呢？会不会太刻意？」

依旧是沉默。

只有风吹过路旁银杏树的沙沙声，或远处传来的车铃声。

我逐渐明白，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观望态度。他或许察觉到了，察觉到我的行为模式正在偏离我们之间那条无声运行已久的既定轨道——那条以他领路、我跟随，分享着天空、云与纯粹观察的轨道。我现在在投入大量时间追求的，在他看来应该是属于无意义的外在认可，但是我无法向他说明我的执著与约定。

回到家中，我在稿纸上写下「那个午后，风从河面跑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然后愣住了。这和自由研习里写的有什么区别？这能算「美好回忆」吗？会不会太安静了，不够像「作文」？

自决定参与这个比赛起，我们之间如渭河分隔开沉默寡言与喋喋不休。

直到某一天，或许是因为反复修改的疲惫，或许是急于突破的慌乱，我脱口而出一个从某本「作文速成指南」上看来的句子：「家的温暖就像冬天里一杯永远冒着热气的牛奶，喝下去连心都会变得暖洋洋的。。。。。。感觉怎么样？」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皱起了眉，太俗套了。

连走在前面的云雀恭弥，脚步也顿了一瞬。

然后，我听到了那简短似冰粒当啷入杯清脆的两字：「无趣。」

我的脸颊瞬间发热。是羞赧，也是被点破的恍然。他说得没错。这句子试图打动却因虚浮而失去真诚，徒留煽情。

我闭上了嘴，没再尝试抛出下一个句子。寂静在我们之间蔓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厚重。我抱紧了怀里沉甸甸的书本，那些曾被视若珍宝的范文和技巧，在心底似乎悄然褪色了些许。

走到该分别的路口，他如常停下脚步。

我抬起头。夏晚的光线为他纤长的睫毛镀上淡金，他的侧脸平静无波，那双凤眼里映着逐渐深沉的天色，我原以为那里有着的会是不耐，甚或是躁烦，但墨玉清澈而平静，他的声音与往常无异。

「明天见。」他转身离去，身影融入街道渐起的暮色。

「。。。。。。明天见。」我的回应有些干涩。

站在原地，手上的重量真实地压迫着。夜风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那句「无趣」还在回响。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想哭的感觉。反而，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那两个字擦亮了。

我低头看向怀里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全国小学生优秀作文选》。封面上印着一个抱着向日葵大笑的女孩，笑得那么用力，那么标准，我突然觉得她不真实。

我想起自由研习的那个下午，神社的绘马架在风中「喀啦喀啦」地响。那是诗织才能听见的声音——不，那是「我」才能听见的声音。

如果我也是一种颜色呢？

那它大概不是作文选封面上那种向日葵的黄。它更淡，更安静，像夕阳下云海尽头的橙风。

我想和朋友永远在一起。用这种颜色。

不需要那种流于表面、追求速成与廉价共鸣的漂亮表达，我需要找到的是属于藤原诗织的真实声音，哪怕它安静、奇怪、不像是标准的「美好回忆」，但是我还是我。

抱着书本的手臂收紧了些。图书馆的灯，明天依旧会亮。那些厚重的书，我还会去借。摘抄本上，还会继续写，不止是模仿和组合。路途上我还是想和他聊天，但没必要再试图从他人身上寻求正确了——我应该有自己的路。

当然，如果以后能写出连他也会感兴趣的内容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