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里乱作一团,脸上一片霞色。
她正要开口驳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雪地吱吱作响。紧跟着便是长公主的声音,隔着门响了起来:“昭儿?昭儿可是在这里?”
黛玉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明昭也是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只一瞬,眼底那抹灼人的热意便像风中的烛火,倏忽间熄得干干净净。
待他再抬起眼时,面上已是波澜不惊,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这雪夜里的一场幻觉。
一室寂静还未落稳,门帘便被掀开了。
长公主披着一件褐色斗篷,立在门槛处。身后两个侍女提着灯笼,将昏黄的光晕漫进屋里。
她未急着迈步,目光先在屋里缓缓一扫,掠过明昭时停了一瞬,旋即越过他,投向黛玉那张犹自泛红的脸。
长公主的眉心蹙了起来。
“夜闯闺阁?”她跨进门来,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意,“太子殿下,本宫倒要问问你,这些年学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明昭垂眸敛目,并不辩驳,只拱手一礼:“姑母教训的是。是侄儿冒昧了。”
长公主不再看他,径直走到黛玉身边,握住她的手,语气已是软了下来:“玉儿,可是受了委屈?跟本宫说,本宫替你做主。”
黛玉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些梦里的事,那幅画上的人,如何能说与旁人听?
长公主见她垂眸不语,那模样分明是藏着心事,却也不忍再问,只看向明昭,正色道:“既是冒昧了,那便过来给玉儿赔个不是。”
明昭闻言,面上并无半分不豫之色,仿佛姑母的话正合他意,当即恭声应道:“是。”
说罢,他转过身,对着黛玉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这一揖作得极为郑重,既不似寻常敷衍的礼节,亦无半点被逼无奈的勉强。
他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方才是我冒昧,惊扰了林姑娘。还望林姑娘见谅。”
黛玉一时怔住。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这天下,有几个人当得起他一揖?
黛玉别过脸去,不肯看他,只拿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谁稀罕你赔不是……”
话一出口,她便咬住了唇,这话说得不妥,倒像她多在意似的。
黛玉心头一恼,便又添了一句,语气更硬了几分:“大半夜的,闹出这些事来,倒叫人看笑话。”
长公主闻言,唇角微微一弯,却忍着没出声,只将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
明昭直起身,正撞见一抹胭脂色从黛玉两腮缓缓洇开,如水生波。先是绕过耳后那一片玲珑,又悄无声息地蔓延到襟前,最后在锁骨的浅窝里盈盈一聚,蓄起一汪潋滟的春色,仿佛只要轻轻一触,便要滴下春日的花露。
明昭喉结微动,旋即垂下眼,温声道:“林姑娘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闹得林姑娘不得安歇。”
他这般低声下气地顺着黛玉说,倒叫黛玉满腔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黛玉咬了咬唇,想再驳他一句,却又不知从何驳起。那些梦里的事,画上的人,一个字也提不得。可若不提那些,眼前这事又算什么?
她心里又羞又恼,羞的是自己竟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恼的是心底深处,竟隐隐觉得他这般低声下气,倒让她有些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