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哭峡深处,罡风的嘶吼被厚重的冰层过滤,变得沉闷而遥远。寒鸦的“临时窝点”位于一处隐蔽的冰裂谷底部,入口被倒悬的巨型冰锥和天然冰帘巧妙遮掩。内部空间却颇为宽敞,是一个经过人工修整的天然冰洞。洞壁上凿出简单的储物格,放着些皮囊、矿石和晒干的兽肉,中央有一处用特殊耐火石材砌成的火塘,此刻正燃烧着幽蓝色的“地脉寒焰”,散发出稳定而温和的热量,驱散了洞内刺骨的寒意,却不融冰壁分毫。冰云鸮收起巨翼,安静地蹲伏在洞口内侧,犹如一尊冰雕的守卫,唯有那双金灯般的眼睛偶尔转动,警惕着外界。“坐。”寒鸦指了指火塘边铺着厚实雪熊皮的几个石墩,自己率先大马金刀地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的皮质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他将酒囊随手抛给赵战,“北海‘焚心烧’,喝一口,驱驱寒,也压压惊。”赵战接过酒囊,入手沉重,酒液灼热。他也没矫情,仰头饮下一口。一股极其暴烈、如同岩浆般的灼热感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紧接着却化作融融暖意散向四肢百骸,连神魂都似乎为之一振,连日的疲惫被驱散不少。“好酒!”赵战赞道,将酒囊递给渊副统领。墨长老此时也已入洞,在洞口附近布置了额外的预警和隔绝阵法后,也走了过来坐下。寒鸦看着赵战面不改色地喝下“焚心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能面不改色喝下这酒的,不是修为过硬,就是心志够坚。灰烬那老小子没看错人。”他搓了搓满是茧子的大手,火光映照着他虬髯遮盖下线条刚硬的脸庞,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变得深邃起来。“废话不多说。你们时间紧,老子也懒得绕弯子。”寒鸦直入主题,“先说‘天狱’。你们在冰堡见识过了,感觉如何?”赵战沉吟道:“组织严密,手段凌厉,功法特殊,剑气冰冷无情,似为执行某种‘清除’任务而存在。其名‘天狱’,颇有代天行罚、拘禁裁决之意。”“嘿,代天行罚?”寒鸦冷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讥讽与怒意,“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头!但他们自认的‘天’,是谁的天道?行的又是哪门子的‘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低沉:“据抗盟这些年零星搜集,加上一些极其古老、近乎传说的碎片信息拼凑,‘天狱’的存在,可能比四海阁、星枢阁甚至血祀教都要久远。他们并非北海,甚至并非我们这一方大世界的常驻势力。更准确地说,他们像一群游荡在诸界边缘、星空阴影中的‘清道夫’。”“清道夫?”墨长老眉头紧锁。“对,清道夫。”寒鸦重重点头,“他们的核心教义,是维护某种他们所谓的‘纯粹天道秩序’,清除一切可能‘污染’、‘威胁’或‘偏离’这种秩序的‘异数’。这些‘异数’包括但不限于:某些禁忌的传承、某些不该存在的造物、某些‘错误’的血脉……以及,某些‘不该被打开’的封印和门户。”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赵战怀中心核所在的位置。“归墟之眼,在他们眼里,恐怕就是最大的‘异数’之一,是必须被‘纠正’或‘清除’的‘错误’。而你们手中的‘钥匙’,以及可能掌握着开启或关闭‘错误’方法的‘人’,自然是首要目标。”赵战心中一凛:“所以,他们袭击冰堡哨站,是为了夺取钥匙,并追查可能知晓内情的人?灰烬客前辈的警告……”“灰烬……”寒鸦眼中掠过一丝沉重,“他是抗盟在北海对‘天狱’了解最深的人之一。他之前就怀疑‘天狱’可能会在星潮异常时介入。这次他冒险去探查一个可能与‘天狱’有牵连的古遗迹,果然遭遇了伏击,拼死才传回消息。他提到‘天狱’在找‘钥匙’和‘罪血者’。钥匙是目标,‘罪血者’……则很可能是他们锁定的、与钥匙关联最深的‘人’。”洞内的气氛陡然压抑起来,只有地脉寒焰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寒鸦前辈,”赵战直视着寒鸦的眼睛,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您之前问,灰烬客前辈是否告诉我‘罪血者’是什么。现在,请您告诉我。这‘罪血者’,究竟指什么?为何天狱如此执着?又为何……您似乎认为与我有关?”寒鸦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囊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他的目光在赵战脸上仔细端详,仿佛要透过皮相,看清血脉深处流淌的东西。“小子,你修炼的功法很特别。”寒鸦缓缓开口,不答反问,“冰寒与星辰之力并存,根基之扎实,灵力之凝练,老子活了这么久,在同辈中没见过几个。尤其是你突破时引发的动静……灰烬传讯时含糊提过一嘴,说你得了‘星枢’机缘,还引动了‘星轨’?”赵战点头:“确有此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星枢……星轨……”寒鸦低声重复,眼神闪烁,“这就对了。‘罪血者’,并非单指某个人,也不是某种固定的血脉。在天狱那套扭曲的认知里,它更像是一个‘标签’,贴在某些被他们判定为‘血脉源头触犯禁忌’、‘身负不应存世之因果’、‘可能引动天地规则异变’的存在身上。这类存在,往往与古老传说中的一些‘禁忌事件’、‘失落传承’或‘被封印的恐怖’有关联。”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据古老的、几乎被完全销毁的零星记载,以及抗盟牺牲极大代价从某些遗迹中拼凑的信息,在比上古更久远的‘荒古’时代末期,曾发生过一场几乎导致万界崩塌的浩劫。浩劫的源头,据说与‘星辰’、‘归墟’以及某些试图以人力篡改、甚至替代‘天道’的‘禁忌存在’有关。这场浩劫最后被平息,相关的存在、传承、造物大部分被抹去或封印。但总有一些痕迹残留,通过血脉、破碎的传承、或者……类似‘星枢’这样的遗泽,偶尔在后世显现。”“天狱,便自诩为那场浩劫后,为防止‘禁忌’复苏而成立的‘守护者’与‘裁决者’。他们将一切与那段被抹去历史相关的痕迹,都视为‘罪’,将承载这些痕迹的生灵,视为‘罪血者’,必须清除或关押。”寒鸦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战身上:“你身负疑似玄冥真意,又得了星枢传承,引动星轨。这两者,尤其是星枢,在那些禁忌传说中,都占有极其敏感的位置。你手中的‘钥匙’(心核),更是直指归墟之眼。在天狱眼中,你几乎集齐了‘罪血者’的几大特征:身负敏感传承、持有禁忌钥匙、可能引动规则异变(星轨)。他们不追你追谁?”赵战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澜起伏。寒鸦的话,为他解开了一些谜团,却又带来了更多、更深的疑问。他的血脉?玄冥真意是得自传承,但自己的身世本就模糊……星枢是机缘所得。难道自己的出身,真的与那被抹去的荒古禁忌有关?“前辈,依您所言,天狱要清除一切‘罪血者’和‘禁忌关联物’。那他们为何不直接大军压境,将北海翻个底朝天?以他们在冰堡展现的实力,似乎并非不能。”渊副统领提出了疑问。“两个原因。”寒鸦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第一,天狱本身似乎也受某种规则或誓约限制,不能大规模直接介入现世,尤其是一些‘节点’区域。他们的行动更像‘特种清除’,精锐小队模式。第二,北海的水,比他们想的深。四海阁、血祀教、星枢阁残余、我们抗盟,还有冰原深处一些古老的存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天狱想一家通吃,没那么容易。他们更喜欢暗中推动,借力打力,或者找准关键点一击必杀。”“比如现在,”寒鸦冷笑道,“星潮提前,归墟之眼异动,就是他们认定的‘关键点’。他们必然会在归墟之眼附近布下杀局,等待携带‘钥匙’的‘罪血者’自投罗网,一劳永逸。灰烬让你们来我这里,一是为了传递更准确的情报和新的路线,二来,恐怕也是希望我能提供一些……应对‘天狱’的手段。”赵战眼神一凝:“前辈有对付‘裁决剑道’的方法?”“完全克制谈不上。”寒鸦摇头,“‘裁决剑道’本质是一种极其凝练、追求绝对锋锐与规则压制的剑意,对大部分灵力功法都有很强的破防效果。但它并非无敌。它最大的特点,或者说弱点,在于其‘无情’与‘格式化’。为了追求极致的裁决效率,修炼者的情绪会被极大压制,剑意虽然冰冷纯粹,却也缺少变化和韧性。”他指了指自己那双暗红色的拳套:“老子的‘冰火鸦杀拳’,走的是极致的情绪爆发与力量对冲之路,拳意炽烈狂野,正好以强烈的‘情绪’与‘混乱’冲击其‘无情’与‘秩序’,以极致的力量对冲其极致的锋锐。当然,这需要足够强的根基和意志,否则没冲垮对方,自己先被剑意冻僵或切碎了。”他又看向赵战:“你的力量很特别,冰寒与星辰,一者凝滞镇压,一者浩瀚破灭。若能将两者真正融会贯通,或许能找到属于你的对抗之路。尤其是星辰之力,位阶极高,对许多规则类力量都有潜在的克制或干扰作用。关键在于,如何运用,如何将你的意志,你的‘道’,融入你的力量中,去对抗那种冰冷的‘裁决’。”赵战若有所思。寒鸦的话,点醒了他。之前运用星辰之力,多侧重于其浩瀚、破灭、定锚的特性,或许可以尝试更深层次地感悟星辰的“意志”——那份亘古运转、承载万物却又冷漠遥远的“存在”之意?这与“裁决”的冰冷无情,似乎有某种层面的对位。“多谢前辈指点。”赵战诚心道谢,随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前往归墟之眼?时间只有不到二十日了。”寒鸦从怀中掏出一卷由某种兽皮和海图拼接而成的、更详细的地图,铺在火塘边的冰面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原定路线经过的几个哨站和补给点,现在都不安全了,天狱可能都有监视或埋伏。”寒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指向霜脊山脉更北、更险峻的腹地,“我们得走‘冷魂古道’。这是一条上古时期留下的、几乎被遗忘的隐秘路径,穿越霜脊山脉核心区域,直抵永寂冰原边缘。这条路极端危险,有上古残留的禁制、狂暴的冰系元素生命、甚至可能遇到沉眠的古老冰兽。但好处是,知道的人极少,天狱短时间内难以察觉或封锁。”他的手指点在古道的终点附近,那里标注着一个狰狞的海渊裂口图案——“归墟之眼”。“从这里,再往前约三日路程,便是归墟之眼的外围区域。星潮的源头就在那里爆发。但记住,抵达外围后,真正的危险才刚开始。天狱的主力,血祀教的疯子,四海阁可能派出的清剿队伍,还有被星潮吸引来的各种恐怖存在……都会汇聚在那里。”寒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战三人:“冷魂古道,我可以带你们走前半段最复杂的部分。但后半段,以及抵达归墟之眼后……就要靠你们自己了。老子另有要事,必须在星潮爆发前,去山脉另一侧确认一些东西,关系到灰烬的安危和另一条重要情报线。”赵战与渊副统领、墨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均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意。“前辈肯指引前路,已是莫大恩情。”赵战肃然道,“冷魂古道,就拜托前辈了。抵达永寂冰原边缘后,我们自行前往归墟之眼。”“好!有胆色!”寒鸦一拍大腿,“事不宜迟,休息两个时辰,恢复灵力,处理一下伤势。两个时辰后,我们趁夜出发!夜间的霜脊山脉虽然更冷,但某些白天活跃的鬼东西会消停点,罡风规律也相对固定,便于利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路上老子会传你们一套简单的‘敛息同调’法门,配合冰云鸮的寒雾,能最大程度掩盖我们的气息和踪迹,避开大多数探查。希望能在天狱反应过来之前,深入古道。”计划已定,众人不再多言,各自盘膝调息。赵战握着温热的心核,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同源波动,心神却沉浸在寒鸦方才的话语中。罪血者……禁忌血脉……荒古浩劫……天狱裁决……自己的身世,玄冥真意的源头,星枢的选择……这一切的背后,究竟缠绕着怎样的因果?他望向洞外呼啸的风雪,眼神愈发坚定。无论前方是裁决之刃,还是禁忌之秘,归墟之眼,他都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抗盟的任务,为了可能的真相,更为了心中那份不愿被命运、被所谓“天道”随意审判与摆布的不屈!两个时辰,在寂静的调息中飞快流逝。当寒鸦魁梧的身影在火塘边站起,冰云鸮也悄然立直身躯时,赵战三人同时睁开了眼睛。眸中,精光内敛,战意暗藏。“走吧。”寒鸦压低声音,率先向洞口走去,“真正的艰险,才刚刚开始。”四人一禽,悄无声息地没入风哭峡更深处无边的黑暗与凛冽寒风之中,向着那条埋葬了无数古老传说的“冷魂古道”,疾行而去。(第310章完,未完待续):()帝国小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