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玄朔睁开眼睛之时,首先看到的是黎明的天空,蓝紫色,柔和静谧,天边一线淡金洇开,仿佛希望。几缕轻纱般的流云,晕染上橘色、粉色,美得心惊。凉风吹过脸颊,昨夜的回忆渐次浮上来。
青焰死了。
而他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事。
仓惶爬起,他看到在他身旁不远处,陆云迦垂首跪坐于地。在他的怀中,青焰面容安详地躺着,仿佛睡着了。
世界仿佛在坍塌,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眼前一时亮一时暗,不断回放她扑过来挡在他面前,被贪兽击飞的一幕。
他机械地挪动双腿,一步、又一步。
在晃动的视野中,她的面貌反而越发清晰,脸白得像瓷,没有一丝血色,双目闭阖,嘴唇干裂。
他走着走着,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她一会离他很近,一会又很远。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几乎断了一般的痛,好像被地底钻出来的粗壮藤蔓勒住,收紧,倒刺深深嵌入皮肉,动一下,就是剧痛连心。他低头,看到双腿各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结痂,黑色的裤子上沾着腥臭的汁液和碎肉,布料紧紧黏着伤口。
他毫不在乎地朝前迈步,剧烈的疼痛令他踉跄一下,勉强站稳,一步步地挪过去。
终于,靠近了她。
晨风吹过,她双颊的碎发在轻轻颤动。
是风动,人不在动。
她,再也,不会动了。
世界彻底坍塌了。
天一般庞大的黑暗倾倒下来,砸在他身上。
他再也无力支撑,跪倒在地。
她就近在眼前了。
他想要伸出手,摸一摸她的脸颊。
这时,他看到了自己满手、满身的血。
刹那间,天地无声。
他终于明白,这两世,害死青焰的、该为她的死承担代价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就是他自己。
*
雕塑一般垂首跪坐的陆云迦终于抬起头,花了一些时间,认出这个满面血污的人是钟玄朔。
血,都是血。
有他自己的,也有妖的,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脸上、身上全都脏污不堪。浑身各处,数不清的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但他竟然还能动。
不,不对。
跟他的伤没什么关系。
是他的眼睛。
里面是一潭死水,没有光能照进去,亦没有光射出来——这眼睛明明已经死了。
可是这个人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