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慕容皋开口了。
“清仪殿收拾出来了,你就住那儿吧。”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说,“离重华宫近,往后见公主也方便。”
姬玄应道:“谢陛下。”
“无事便退下吧。”
姬玄再次行礼,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皇帝视线一直跟着他,密密扎在后颈上,待姬玄跨出殿门,被午后的阳光重新包裹,身上的寒意才慢慢散去。
他走下台阶,随从迎上来,低声道:“世子?”
姬玄没有回头。
“走吧。”他说。
乾安殿内,慕容皋依旧坐在那张御座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阳光又移动了几分,在他脸上切出新的光影,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挂在他的嘴角,却没有任何温度。
“镇北侯的腿疾……”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七年前的一箭,朕记得,朕什么都记得。”
永嘉从未想过,一个人消失之后,她的世界会变得如此安静。
慕容钦走后的第三天,她就开始忍不住派人去打探国师府的消息,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
国师府一切如常,只是听说国师染了急病,这几日闭门不出,连早朝都告了假。
永嘉想起慕容钦说过的话:父亲像疯了一样,眼睛发红,一掌打在她肩上。
那绝不是急病。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是公主,只能待在这重华宫里,等着出嫁,前朝的事她插不上手,国师府的事她更插不上手,那件事就像滴水落进大海,连个响儿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了。
第四日,她在窗前坐了一整个下午,盯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发呆。
第五日,她开始翻来覆去地想慕容钦现在在哪里,伤好了没有,有没有被人发现。
第六日,她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宫女:“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人心里的事……轻一些?”
碧桃是从小跟着她长大的,最知道她的心思,她想了想,说:“奴婢小时候在家乡,每逢上元节,女孩子们都会做河灯,把烦心事写在纸上,放进灯里,让它顺着水流飘走飘走了,就不想了。”
永嘉听了,嗤笑一声:“荒唐。一张纸,一盏灯,能顶什么事?”
碧桃低着头,不敢再说话,永嘉也没再提。
可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碧桃那句话。
“飘走了,就不想了。”
三更时分,永嘉披了件外裳,偷偷摸摸溜出了寝殿。
重华宫边上有一处小池子,不大,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她白天就看好了地方,还偷偷准备了一盏小小的河灯,素纸糊的,巴掌大小,里头放了一小截蜡烛。
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得她衣袂飘飘,永嘉蹲在池边,掏出河灯,又掏出一小张裁好的纸。
她握着笔,对着那张白纸,却迟迟落不下去。